进入六月，天热得葡萄藤白天都蔫答答的，得傍晚才精神起来。翠兰每天早晚各浇一回水，拿井水沿着葡萄根部的土慢慢浇透了，那些青色的小果子吸足了水分，一夜之间就能看出又鼓了一圈。
这天清早翠兰端着水盆去浇葡萄，刚把水倒下去，忽然蹲下来拨开叶子仔细看了看。李铁柱从屋里出来正要洗手，看见她蹲在葡萄架底下一动不动，走过去问：咋了？
翠兰抬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铁柱，你过来看。
李铁柱凑过去蹲在她旁边，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葡萄架靠南那一面的枝条上，一串原本青绿的葡萄里，有四五粒已经变红了，红得还不太均匀，半青半红的挂在藤上，透亮透亮的像几颗玛瑙珠子。
熟了？李铁柱伸手轻轻碰了碰最红的那一粒，葡萄皮薄得几乎透明，隔着皮能看见里面的果肉和籽。
可以尝一颗看看。翠兰小心翼翼地摘下那颗最红的，搁在掌心里端详了一下，然后递到李铁柱嘴边，你尝尝。
李铁柱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葡萄皮破开的瞬间，酸甜的汁水涌出来，酸味先冲了一下舌尖，紧接着甜味慢慢散开，回甘悠长。他嚼了嚼把皮吐在手心里，点了点头：甜了。
翠兰也摘了一颗半红的尝了尝，眉头皱了皱又松开：酸多甜少，还得再晒几天太阳。但能吃。她把手里剩下的那颗递给李铁柱，你先吃着，剩下那些等全红了再摘。
丫蛋早就听见动静跑过来了，蹲在葡萄架底下仰着脑袋仰酸了脖子：爹娘！我看看！翠兰把她举起来让她凑近了看那串半红的葡萄，丫蛋眼睛瞪得圆圆的，伸手想摸又缩回来，怕碰掉了。
再过五天就能摘一串吃了。翠兰把丫蛋放下来，到时候你拿小剪子剪，别拽断了藤。
我记住了！
李铁柱把手里那颗葡萄的皮吐了，站起来的时候看见鸡窝那边芦花正蹲在横杆上歪着脑袋看热闹，旁边的柴房门口灰兔子也竖着耳朵听，他笑了一下，进屋去收拾东西准备进山。
今儿要往谷地再走一趟。陈干部上回说了野猪沟加巡的事，他从这周开始每周多看一次谷地和野猪沟的衔接地带。那片过渡林最近有一些新的粪便痕迹，他得确认野猪群的动线有没有变化。
出门的时候翠兰追出来喊了一句：铁柱，路过溪沟看看野莓子还有没有，没了就算了，别走远路。
知道了。
到了谷地外面那篇过渡林，李铁柱放慢了脚步。地面上的落叶层比上次来时多了新的拱痕，几处树根被拱出来的土还是湿润的，周围有零散的野猪脚印和粪便。他蹲下来一一检查——粪便半干，印痕新鲜，约莫是昨夜今晨留下的。野猪群的觅食范围确实在往南延伸了一小段，但还没有到威胁庄稼地的距离。
他沿着拱痕跟踪了约莫一里地，发现野猪最终在一丛野核桃树根底下停下来拱了一阵子，然后就折返往北回了。他掏出记录本把这次观察写下来：野猪沟过渡林发现新拱痕，南延约一里，未至农耕区域。觅食目标为野核桃根茎，暂未表现出向庄稼地移动的倾向。写完了又画了个简图标注位置。
巡完山他顺路去了一趟溪沟。野莓子已经没有上回多了，藤蔓上零零星星地挂了一些，大部分已经熟透掉落了或者被鸟啄了。他摘了小半捧，没再贪多，想着够了给丫蛋解馋的量就收手了。
从溪沟出来往家走的路上碰见了赵爷。老头正拄着拐杖在路边一棵老榆树底下纳凉，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看见李铁柱过来他招了招手，李铁柱走过去在树底下蹲下来。
巡完山了？赵爷问。
巡完了。野猪沟那边野猪的觅食范围往南扩了一截，我记下来了。
赵爷点了点头，蒲扇摇了两下：这个季节山里东西多，野猪不愁吃的，暂时下不了山。你主要留心秋天，核桃橡子落完了它们就要往庄稼地靠了。到时候提前半个月报给公社，让村里组织防患，省得糟蹋粮食。
嗯，我记了日程表，八月开始加频巡查。
赵爷把蒲扇搁在膝盖上，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递过来：你上回说想学下套捕獾的进阶手法，我给你弄了几个新式的夹扣，你拿回去试试。
李铁柱接了布袋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几副精巧的小铁夹，比赵爷之前给的那种更轻便，齿尖细密，扳机的位置更灵敏。他看了几眼就看出了门道，这种夹子对付獾子那种机灵的动物比大夹子有效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