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又多了个进山的由头。翠兰把手里的花生根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年秋天活不少，你山上的事我屋里的活，两边都在正路上。
傍晚翠兰把摘好的花生铺了满满两竹篾，在院子里晒着。深蓝的秋日阳光斜斜地照在花生壳上，泛着一层毛茸茸的淡金色。丫蛋蹲在竹篾旁边守着不让灰兔子偷吃，灰兔子今天格外老实，趴在柴房门口远远看着那些花生流口水但没敢靠近。
李铁柱把那兜松果倒在灶台上，拿石头砸了几颗，剥出来的松子白生生的，他递给丫蛋一颗。丫蛋咬了两下，有点硬没咬开，李铁柱拿牙齿嗑开了递给她仁，她嚼了嚼眼睛亮了：
过两天炒了更香。
晚饭的时候翠兰把秋天新收的一小把小白菜焯了，拌了蒜末和香油。桌上比往常多了一碟子新鲜青菜，配上贴饼子和一锅玉米粥，清淡又爽口。丫蛋喝了两碗粥，把碟子里最后一片小白菜叶夹走了，嚼着嚼着满意地眯起眼。
吃完饭李铁柱在院子里搭了一个简易的新鸡笼。芦花和黑羽的旧笼子用了大半年了，木条有点松了，他趁着秋天闲下来换了一个更结实的新笼。新笼比旧的大了一圈，底下垫了新干草，顶上加了块油毡布挡秋雨。他把芦花和黑羽从旧笼移到新笼的时候，芦花在笼口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下，然后踱进去蹲下了，黑羽跟着进去在角落里缩好。
换新房了，好好下蛋。李铁柱蹲在新笼子前面跟两只鸡说了一句。芦花歪头看了他一眼，咕了一声，像是在应答。
丫蛋跑过来蹲在他旁边看新鸡笼，也跟芦花和黑羽交代了几句：新房住着舒坦吧？秋天凉了你们多下蛋，给娘攒着给我蒸双黄蛋吃。黑羽缩了缩脖子，芦花又咕了一声。
翠兰从偏房出来收衣裳的时候看见一人一鸡一孩蹲在鸡窝前面叽叽咕咕的，笑了一声没打扰，收了衣裳进了屋。北窗缝里渗进来的秋风把偏房案板上的碎布头吹得微微动了动，那些已经裁剪好的灰色绒布坎肩的裁片整齐地叠放在案板一角，翠兰新买的棉线团在窗台上排了一排。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李铁柱在院子里把明天要带的干粮装好了。翠兰在灶台边往他包里又塞了两个煮鸡蛋和一小包炒盐豆子，系紧了口袋拍了拍。
明天进山砍松木的话，注意脚下。秋天地滑落叶厚，踩空就摔了。
我走熟路，不打紧。
翠兰点了点头，把灶台上那盏煤油灯又挑亮了些。她在灯下又坐了一会儿，把丫蛋那双新布鞋的鞋底再纳了几针，针脚又密又匀。丫蛋早就趴在炕上睡着了，新夹袄叠得整整齐齐地搁在枕头旁边，书包和饭盒并排放着，字典搁在最上面。
李铁柱在旁边看着她纳鞋底。翠兰低着头，煤油灯的光照在她低垂的眉眼上，针尖穿过厚鞋底的力道又稳又准，每一针拉出来的时候线声细细的，在安静的秋夜里格外清晰。她的手指比以前有劲了，指腹上的茧子厚了一层。
翠兰，他开口。
这双鞋底纳完，丫蛋开学前鞋就能穿上了。
明天下午就纳完。后天给她试脚，不合适还能调。翠兰咬断了线头，把鞋底举起来看了看平整度，满意地搁在炕沿上，行了，你先睡。我把另一只的底子起点头就歇。
李铁柱躺下来的时候看着她还在灯下低头穿针的样子，秋夜的风从门缝里渗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焰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翠兰把第二只鞋底的线起了头，收了针线站起来吹了灯。她的脚步在黑暗里极轻地挪到炕沿边，躺下来的时候身边带进来一阵线头和干草的暖香。
秋天真的到了。院子里新搭的鸡笼在月光底下安静地蹲着，芦花和黑羽缩在干草堆里睡熟了。晒花生的竹篾上盖了旧布防止夜露，柴房门口的灰兔子缩成一团毛球。头顶的枣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间剩下几颗晾干了的红枣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月光照在干枣暗红色的皱皮上，像几颗小小的宝石。
李铁柱合上眼的时候想着明天进山砍松木的事，想着翠兰那几针没纳完的鞋底，想着再过十几天丫蛋穿着新夹袄新布鞋背着书包走进学校的样子。秋天的风从院子外面绕了一圈又渗进来，带着干草和松脂的淡淡清苦气，把他裹进安稳的夜色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