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兰第二天一早就把宝蓝缎面绷上了绣绷。丫蛋上学去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秋天早晨的阳光从南窗斜照进来落在宝蓝色的绸面上，缎面泛着水光一样滑润的亮泽。翠兰坐在窗前先用铅笔在领口的位置勾出了大致的轮廓——是几枝缠枝莲的图案，沿着旗袍领子的弧度环绕着，舒展又精致。她勾完线站起来端详了一会儿，手指从铅笔线上方虚虚地拂过，然后坐下来穿线。
宝蓝缎面配金线最显贵气，翠兰选了深浅两色金线勾花瓣的主脉和边缘，又配了银线做点缀。她穿好线第一针下去的时候力道极轻，金线贴着缎面滑过去，留下细细一道亮痕。她绣得很慢，每一针都落得极稳，不像以前做村里那些活的时候可以放手走针。县里的活精细，针脚的疏密和走向每一处都得拿捏准了，容不得敷衍。
李铁柱出门巡山的时候从偏房窗口经过往里看了一眼。翠兰低着头绣那朵缠枝莲花，宝蓝色缎面在她手下微微反着光，金线随着针尖的起落在绸面上画出细密的花纹。她整个人坐着不动，只有手腕在幅度极小地活动着，像一尊安安静静的瓷器。
他没出声打扰，轻手轻脚地出了院门。
秋天的松林比上周又深了一重颜色。松针层厚得踩上去像毯子，杨树和桦树的黄叶夹杂在松林边缘，把整片林子染成了黄绿斑驳的调子。李铁柱沿着谷地的方向走了一程，在溪沟南岸蹲下来往开阔地看——公鹿今天还在，但位置比上次偏西了约莫半里地。他放轻脚步绕到了公鹿所在位置的上风口，蹲在一丛枯黄的灌木后面观察了半个时辰。
公鹿比上次更肥了，脖颈上那圈鬃毛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油润的深褐色。它的角顶得高高的，角尖已经磨得光滑发亮，应该是即将进入发情期的迹象。李铁柱注意到它今天一直在舔一块露出了地表的石头，那是含盐的石头，动物秋天为了囤积矿物质会特意找这种地方舔。
他记下了石头的位置，又在记录本上添了一笔：公鹿位置西移约半里，盐石一处。皮毛膘情良好，角尖光滑，疑似进入发情期准备。皮料正处于最佳状态。他把记录本收好，放轻了步子退出了谷地。
回程的路上他绕道去看了看那几副獾夹子，收了两只肥獾。獾子秋天囤膘，比夏天的肥了不止一圈，皮毛也厚实油亮。他把獾子收了装进袋子里，想着这些獾皮攒着，年底跟老刘那边约好的皮革厂出口单子正好用上。
从山里出来日头已经爬到了正头顶。李铁柱背着两只獾子回到家的时候翠兰还在偏房里绣花，听到院门响她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针没停。李铁柱把獾子搁在井台上蹲下来剥皮，动作利落，从脖颈划到尾部，一整张皮完整地揭下来。剥完皮他把獾肉分块腌上，獾皮绷在木板上挂到屋檐底下晾着。
他干完活洗了手走到偏房门口往里看。翠兰绣了将近一上午的缠枝莲已经出了雏形——第一朵莲花的花瓣已经层层叠叠地铺开了，金线在宝蓝色缎面上勾出了一团柔和的暖金色，银线的点缀让花瓣的边缘微微闪着冷调的白光。她正在绣第二朵的根部，线在指尖穿过绸面的声音细细的，几乎听不见。
进度咋样？李铁柱靠在门框上问。
第一朵快好了。第二朵今明两天能起花型。翠兰头也不抬地说着话，手里针线没停，獾皮剥好了？
剥好了，绷上了，在屋檐底下晾着。
秋天皮子好，晾干了老刘那边给的价能更高。
翠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李铁柱看见她绷子上那朵缠枝莲花的花蕊部分用细金线打着旋儿绕了好几圈，绕得均匀又密实，那种精细度跟以前做村活时候的熟练又不一样了。他把目光从绣绷上收回来，转身去灶台边烧了壶水。
下午李铁柱去村口接丫蛋放学。秋天的村道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哗啦哗啦响。丫蛋从学校出来的时候书包鼓鼓囊囊的，看见他就跑过来拽着他衣角说：爹！我今天认识了一个新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