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二那天，翠兰把白绢绣品从柜子里取出来最后检查了一遍。
她抖开白布包的时候阳光正好从南窗斜照进来，落在牡丹的花瓣上。那一朵粉红渐变的花在白绢上安静地盛开着，晒了这些天之后丝线的光泽比刚绣完时更沉稳了，不那么生亮，却多了一层温润的旧光。旁边的两只喜鹊墨蓝的羽毛在光照下泛着暗沉的缎色，银线勾的尾羽边沿细碎地闪亮着，像刚从枝头落下来站在那儿晾干羽毛。
翠兰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手指沿着牡丹边缘的留白区域走了一圈，确认布料平整没有起皱。然后她重新叠好，用一块新的干净白布裹了，搁在炕柜最上层，旁边放着那张盖了公章的参展邀请函。
铁柱，她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展销那天你跟我一块儿去不？
李铁柱正在院子里把最后几捆干柴码进柴房，听见声音探头回话：去。丫蛋托给孙大姐看一天，我陪你去县里。
那你那天穿那件灰坎肩，外面套棉袄。县里房子大，空，风兜着冷。
我穿厚实点。
翠兰把柜门合上，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穿了两年的旧灰褂子，又看了看水缸里映出来的自己的倒影，忽然转身进屋翻柜子，从最底层抽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布。那是一块暗红色的厚棉布，是她上回在镇上扯的，原本打算明年春天再做，现在她把它摊开在案板上比了比。
铁柱，她又喊了一声，我明儿给自己赶件新褂子，展销那天穿。暗红色的。
你早就该做了。李铁柱从院子里走回来，靠在偏房门口看她量布。翠兰把暗红棉布铺在案板上拿尺子一截一截地量着，粉笔在布面上勾出简洁的廓形——对襟褂子，不做绣花，不要盘扣，就简简单单的暗红厚棉布裁出来，领口收得利落，袖口挽边宽一寸。她说不要绣花，褂子本身穿出去就是素的，让别人看绣品。
你眼光好。素底子衬绣品。李铁柱靠在门框上说了一句。
翠兰没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她裁布的动作又快又利落，剪刀沿着粉线走了一圈，布料在案板上咔嗒咔嗒地响着。丫蛋放学回来的时候暗红褂子的裁片已经全部裁好了，叠在案板一角等着明天缝。丫蛋跑过去摸了摸那块暗红色的布料，指尖触到厚实绵密的棉布纹理时张大了嘴。
娘！你的新衣裳？
展销那天穿的。
丫蛋绕着案板走了两圈，从各个角度看了看那块叠好的暗红布片：娘穿红色肯定好看。
还没缝呢，缝好了再说。
那天晚上翠兰就着煤油灯踩缝纫机，把暗红褂子的前片和后片拼了起来。缝纫机的笃笃声从偏房窗口传出来，在秋末冬初的夜晚里格外清晰。李铁柱坐在屋里翻那本山草图谱，偶尔抬头从窗户看出去，能看见翠兰低着头的剪影被煤油灯光投在窗户纸上。她缝得比平时快，袖窿的弧度走得流畅，领口收边没有停顿，一件褂子的雏形在天黑透了之后已经出来了大半。她还剩袖子和扣绊没缝，打算明天白天再做。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偏房门口，翠兰正把半成品的褂子拎起来看了看，暗红色的棉布在灯下泛着温厚的暖光。她抖了抖布料让它自然垂落，满意地搁在案板上。
还剩扣绊和袖口。她站起来的时候揉了揉眼睛，明儿半天就能收工。
那你早睡，别熬了。
翠兰把案板上的线轴收拾好，关了偏房的灯。
第二天早上翠兰把扣绊缝好了，又在袖口上压了一道暗红色的滚边。整件褂子穿在身上的时候暗红的颜色衬得她脸色红润了几分，领口服帖地贴着颈线，袖长刚到腕骨。她在水缸边转了一圈看了看倒影，李铁柱从院子里探头看了一眼说，她抿了抿嘴角把褂子脱下来叠好收进了柜子里，跟白绢绣品并排放着。
丫蛋上学之前特意跑到柜子前头看了看里面那件叠好的暗红褂子，拍了拍布面：娘，展销那天你穿这个，肯定特别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