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啥？
雪地麻雀。梅枝在左，雪地在右，雪地上落了三只麻雀。两只紧挨着，一只单独站在远一点的地方。翠兰把手指悬在绢面上方虚虚地点了几个位置，墨灰线绣麻雀，白线绣雪，银线绣雪光。梅枝用深棕和褐色渐变。
她描述这些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细节已经在她脑子里经过了反复的演练。李铁柱站在偏房门口听着她把画面说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确认每一处布局都跟她在窗前看了许久雪景之后沉淀下来的那个画面一致。
晚饭后天就彻底黑了。翠兰没有立刻回偏房，坐在灶台边的凳子上烤了一会儿火。丫蛋已经把作业写完了，趴在炕沿上抱着灰兔子取暖。灰兔子今天格外安静，大概天冷了之后也想往暖和地方挤，趴在丫蛋怀里耳朵耷拉着。
铁柱，翠兰烤着火开口，明天开始绣冬景之后，我每天上午绣两个时辰，下午绣两个时辰。中午休息一下。大概需要七八天能绣完。
不急，慢慢绣。那位老师说了题材随意时间不急。
翠兰点了点头，把烤暖了的手从灶台边收回来搓了搓，站起来去偏房把那盏煤油灯又挑亮了一些。她坐在案板前头把明天要用的线从线盒里取出来排成一排——银线放最左边，白线放在银线旁边，墨灰线搁在白线旁边，深棕和褐色的线依次排在右边。每一种颜色都在她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上。
李铁柱站在偏房门口看着她排好了线，又看她把绣绷的螺丝松紧调了一下，绷上浅灰绢面，调好松紧。她在做这些准备工作的时候手指的动作又轻又稳，像在跟绢料达成一种默契。做好了这些她却没有立刻起针，只是坐在案板前头看了看铺平的浅灰绢面上那些铅笔勾画的线条轮廓，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把绣绷轻轻搁在案板上，上面蒙了一块旧布防尘。
明早再起针。她说。她关了偏房的灯出来的时候冬天的月光正从窗户纸透进老屋，在地面上投了一片冷白的光。灰兔子已经缩回柴房的暖窝里去了，丫蛋的呼吸均匀绵长，含着睡意的梦呓偶尔从她嘴角漏出一两个字。
翠兰坐在炕沿边脱了棉袄挂上衣架的时候，李铁柱看见她手腕上的银镯子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她躺下来的时候面朝窗户的方向，从那个角度能看见院子里月光下的雪地和枣树下那个还在立着的小雪人。小雪人头顶干树叶帽子已经被夜风吹掉了落在雪地上，光秃的雪球脑袋在月光底下圆溜溜的。
铁柱，她在黑暗里开口，雪地里的麻雀，我白天观察过了。它们落在地上的时候是蹦着走的，脚爪印是细碎的叉形。绣的时候脚爪要用极细的墨线勾，不能粗了。
你观察得仔细。
做绣活的人得看得仔细才行。翠兰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出声了。她的呼吸在黑暗中慢慢变得平稳匀长，窗外的雪光映在她的侧脸上，把她闭着的眼睛和微微弯着的嘴角轮廓勾得清清淡淡的。
李铁柱躺在那儿没有睡着。他侧耳听着窗外偶尔的风声和远处不知谁家院子里狗吠了一两声又安静下去的声响，听见偏房案板上浅灰绢料在冷空气里微微收缩时发出的一声极细的绷响。那声响很小，但在安静的冬夜里清清楚楚的。他想着明天早上翠兰坐在那盏煤油灯底下在浅灰绢面上落下第一道银线的时候，那根线会从雪地的边缘开始，慢慢铺成一片银白色的、泛着细碎微光的冬景。
他合上眼的时候觉得冬天其实跟绣花一样，也是慢慢铺开的——雪先落了一层，再落一层，越铺越厚。日子也是这样，一天一天地叠着，叠到一定厚度的时候就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去年的冬夜他从没想过这些，那时候他只想着怎么能打出下一只兔子来。现在他有工夫想这些了，窗外还有雪光映着，屋里有人安稳地睡着，一切都很安静，像是冬天把整个村子都拢在了自己的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