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像一层温软的纱,托着所有人脱离崩解的狱心。
方才还在震颤碎裂的黑石高台、随风飘逝的真经虚影、浸在空气里灼人的戾气,转瞬尽数消弭。
再落足,脚下是积了厚厚松针的山地,山涧水声清泠,暮色浸过连绵山脊。
这是古狱之外的世间山林,没有幻境捏造的光影,每一缕风、每一寸泥土的腥湿,都是真切的人间。
林间静了许久,没有人先开口。方才狱心之中的厮杀、揭破的秘辛、被照见的心魔,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上。
唐泠悦辰靠着一株老松,衣衫浸透血痕,经脉重创,修为折损大半。
方才闫亦衡那记杀招虽被付聿霄拦下,伤势却已深入肌理。她睁着眼,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树影,眼底翻涌的恨意淡了些,却散不去那层沉郁。
付聿霄立在她身侧,替她挡住穿林的晚风。上官小璇蹲下身,取出药瓶,指尖稳得很,小心拆开粘连血痂的衣料处理伤口;温宇航守在一旁,目光散在四周林莽,提防暗处动静。
沈砚秋独自站在青石之上。玄冥子渡给他的正道心法还在经脉里缓缓游走,像是淤塞多年的河道终于通开。
从前运功时无谓的耗损、招式间的滞涩,此刻一一化开,武道的关窍自然而然落在心底。这份机缘是私下授受,他不曾显露半分异样,只敛住心神,静静看着散落林间的众人。
李梦婷站在杂树底下,离人群远了些。
玄冥子那句“古狱、狱心真经,本是你李氏先祖所留”反复在心头盘旋。
从小到大长辈口中零碎含糊的祖训,从前只当是乡野传说,直到今日才知原由。
先祖筑狱写经,意在警示世人不可妄求改命之术,谁想千百年下来,残简流落,本意被人曲解,生出蛊惑无数人的传言,引着闫亦衡这样的人执念疯魔。
她垂下手,指尖微微发颤。千年守秘的担子,原来早就落在她这一支后人身上。前路该藏,该说,还是该寻回散落的残简,她一时全无主意。
另一边,闫亦衡的目光隔了一片矮树丛,沉沉锁在李梦婷背影上。
古狱已经崩塌,可李氏一脉既然是源头,说不定还藏着别的残卷、隐秘。
今日功亏一篑,他不甘心就此作罢,李梦婷,便是他眼下唯一能抓的线索。面上他依旧收敛烈焰戾气,看不出滔天野心,只是那视线里的算计,藏得极深。
金芷瑶站在林间阴影最深处。
黑石台上那一跪,是她最后一次向闫亦衡求情面。他执意要斩唐泠悦辰,半分回旋余地都不留。
那一刻,她多年自我哄骗出来的信念轰然碎了。金芷瑶终于看清,他的大道,从来只是满足一己权欲的幌子。
她静静望了闫亦衡一眼,将过往所有依附、隐忍、屈辱,一并收进心底。
趁所有人的注意力或是落在伤者身上,或是陷在各自的思虑里,她悄悄调转方向,脚步放轻,融进暮色笼罩的密林。
她要独自走远一点,好好想一想往后该往何处去。没有告别,不留一语,身影很快被林木吞没。
过了半晌,苏清鸢缓步走到沈砚秋身侧,声音压得很低,打破漫山沉寂。
“沈大哥,梦境散了,可人心里面的结,哪里能跟着一起消。”
沈砚秋微微颔首,视线落向付聿霄三人。
“付将军,温少侠,小璇姑娘,你们不是被主公安排去清查陈友谅暗哨,怎么会突然现身在这里?”
付聿霄神色坦荡,直言道:
“江州外围所有暗哨、伏线、眼线,已被我们尽数清剿拔除,再无后患。差事彻底了结后,我们听闻古狱内部狱煞翻涌、知晓你们必然身陷险境,便即刻入内驰援,刚抵狱心,便撞见闫亦衡痛下杀手的一刻。”
一语音落,众人纷纷抬眼。
慕容爽心生好奇,往前半步,轻声追问出所有人的疑惑:
“原来如此。那你们入梦境之后,可曾同我们一样,坠入心魔幻梦?”
付聿霄坦荡说道:
“我所见幻境,是我此生最大梦魇,也是我埋在骨血里的悔意。当年我背弃陈友谅、择主而事,乱世大势取舍,我从未后悔。可梦境从不演大局抉择,偏偏诛心造恶——它让我重回乱世乱军之中,亲手一剑刺穿梦婷姑娘心口,亲手挑断她手筋脚筋,断她修行、毁她余生。”
他喉间微沉,眸光覆上一层经年不散的沉痛:
“那只是幻象,可那一幕太过真实,刻骨惊心。我一路刻意护她、处处退让,旁人以为是偏袒,实则是我心魔难安。我最怕乱世颠簸终有一日,我真的会亲手伤她。”
李梦婷浑身剧震,怔怔凝着付聿霄,心绪翻涌,久久失语。
紧接着,上官小璇淡然开口,心性通透纯粹,不遮自己唯一的软肋,干净利落:
“我的梦境很简单,也最贴合本心。我一生以剑为命、以刃为依,从小到大,唯有手中长剑能给我安全感。可梦境之中,我掌心虚浮,无论如何紧握,剑柄次次滑脱。强敌环伺,祸劫临身,我一身修为尽数落空,束手无策,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