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头白猿把我捡回岩洞之中。每日攀上危崖采摘野果，寻来山泉给我果腹解渴。寒冷夜里就侧身将我拢在臂弯里，厚厚的皮毛替我挡住山间刺骨的冷风。我没有任何人可以传授武艺，最早那一套吐纳调息、立身桩功，全是日复一日看它盘坐呼吸，依样模仿学来。”
“它常常独自静坐岩洞深处，呼吸绵长悠远，气息缓缓流转，我便跟着照做，就此种下我武道最初的根基。”
“一年年过去，我渐渐长大，可以独自进山觅食自保，白猿的身体却一日弱过一日。腹上旧伤留下的暗疾不断耗损它的元气，风雨之日受尽煎熬，到后来连攀援树枝都十分吃力。它自知寿数将近，那些时日便常常静静望向洞外远山。”
“它不能开口说话，弥留之际只用粗糙的掌面一遍一遍摩挲我的头顶，目光遥遥望向尘世之间，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虑，随后便闭目长眠在了岩洞之内。”
铁柱说到此处，声音微微压低。
“所以往后这些年，每当我想起它肚腹上那道伤疤，想起它望向世间时忧虑的眼神，心底便暗自立下誓约。倘若江湖人心纷乱未定，世间惊世武学万万不可轻易流传出去，免得勾起世人无尽贪念，掀起厮杀祸事。这些年，我一直恪守这份心念。”
一语落地，厅堂之内骤然安静。
娜娜指尖攥住自己粉红衣袖，心头泛起一阵酸涩，轻声叹道：
“我的天……我之前真的蠢死了。我次次看见你看猴子发呆，我真以为你单纯喜欢猿猴，我还特意买这身粉衣服想逗你。原来你是在想以前的事……早知道我绝不乱开玩笑。”
想起自己方才肆意玩笑打趣，她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愧意。
铁柱看着娜娜，嘴角淡淡扬起一抹微笑，说道：
“娜娜，你倒也不必自责。我们每个人生来总会带着不同的执念。但你的这份心意，我也会认真收藏，谢谢你。”
李梦婷轻轻颔首：
“难怪铁柱前辈不爱抢功法、不爱争输赢，原来是小时候经历过这些。换别人经历一遍，早就恨透江湖、恨透武学了。”
付聿霄淡淡说道：
“所以四关修炼都拿铁柱前辈没办法，因为你的根念不是痴贪念嗔，而是报恩。”
上官小璇见众人竟是聊些沉重话题，自己又插不进嘴，便顺势看向四周院里景致。她听苏清鸢与孟玄尘共同创下这四关修炼，皆来自于姑苏寒江别院的心魔阵基。于是好奇地观赏这座别致庭院，过了良久，她才轻声开口道：
“孟大师，话说回来，这寒江别院待久了的确很不一样。一路闯关的时候我就察觉了，心里再烦躁，一踏进这片院落，整个人就慢慢静下来。我还一直纳闷，为什么此地会这般特殊？”
李梦婷跟着点点头：
“没错！别的江湖别院顶多就是环境清幽，这里好像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心里那些纷乱杂念很容易就压下去。”
唐泠悦辰靠着椅边，声音清淡随意：
“我也早就感受到了，这里真的很不一样。”
待到周遭议论稍稍平息，孟玄尘目光转向沈砚秋，身子微微前倾，开口说道：
“沈少侠，你可曾记得，你当初是因何寻到我们这座寒江别院的？”
此话一出，沈砚秋微微一怔，稍稍低头回想片刻，缓缓开口作答。
“鄱阳湖大战落幕后，我们四处私下追查江湖各派遗留的秘地。可接连寻访几处旧址，全部都已经被人事先清理一空，什么线索都没有留下。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我胸口一处旧伤内里忽然生出一阵异动。”
“那是早年被困在陈友谅天牢之时留下的感应，当年我在牢里面，曾经偶遇过一名中年男子。那时隔着囚牢铁栏，只是寥寥数面之交，他暗中留了一丝微弱气息在我身上，我一直没有放在心上。”
“那股气息，便是在此刻开始发烫，隐隐指引我的方向。顺着这一道感应一路南下，最后我便寻到了姑苏，站在了寒江别院的山门外。只是直到今日，我也始终没有想明白，那名牢中中年男子究竟是谁。”
孟玄尘缓缓点头，神色肃穆。
“没错。那名天牢里面与你有过数面之缘的中年人，便是卫梦鑫。”
满堂众人闻言皆是一怔，所有人都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孟玄尘继续顺着对话往下说。
“沈少侠，这就要先从这座别院说起了。寒江别院并非寻常江湖居所，这里本是一处千年遗留下来的古老阵基。千年前江湖杀伐四起，武者心魔横行，当时的正道大能耗尽一身修为，借此处地下的原生地脉，布下这一座先天镇心大阵。地底深处，便是镇心阵眼。它可以压制人心之中翻涌的戾气与杂念。”
“外面朝代更迭，江湖几番起落，可这枚阵眼一直沉睡在此地，力量从来没有消散。寻常人过来只觉得心神安宁，但若是身受重伤、经脉残破之人在此静养，阵眼的力量便可以稳住他摇摇欲坠的一身道韵。”
“当年卫梦鑫就是在这座天牢之中，忍受酷刑折磨，于囚笼之内一字一句写完《玄尘真经》。”
“那时候我手上还握着少林残存的旧部，听闻他的遭遇之后，便第一次带人前去劫狱营救。奈何陈友谅势力如日中天，天牢守备森严无比，重重机关和重兵把守。我们人手太少，一番血战之后依旧没能破开囚牢，只能黯然退走，那次营救最终失败。我们心中愧疚，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蛰伏等待时机。”
“一直等到鄱阳湖大战结束，陈友谅势力土崩瓦解，天牢守军军心大乱。我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带领门下残部第二次闯狱。拼死厮杀之后，终于把卫梦鑫救了出来。可那个时候他一身伤势已经积重难返，乱世之中四处兵戈不休，到处都没有可以安心养伤的地方。普天之下，也就只有寒江别院这一枚镇心阵眼，可以勉强稳住他残破的身躯。我便一路护送他来到这里，将他安置在后院深处隐居养伤。”
“后来布设这四关试炼，你们都以为是苏姑娘与我二人谋划出来的，实则整套试炼的心法与渡心思路，全部都是卫梦鑫推演出来的。他一直就在后院静候，等着你们一行人全部破关，心性淬炼完成。”
孟玄尘话音彻底落定。厅堂里静了片刻，所有人心里都豁然通透。
从前总觉得寒江别院灵气怪异、四关试炼来得突兀，如今才知晓，这一切皆是陈年旧局，是天牢留经、两次劫狱、阵眼养人，一步步铺垫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