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割裂千里,姑苏城外百里,荒山密谷,沧烬台隐秘临时主帐。
帐内烛火摇曳,光影扭曲暗沉,杀气沉沉压满四壁。
自鄱阳湖一战大败之后,闫亦衡大势崩塌、主力折损、人心离散,彻底沦为孤家寡人。
昔日麾下战将半数战死、半数叛逃、半数蛰伏观望。明面势力土崩瓦解,数年基业毁于一旦。
但绝境之下,他并未沉沦溃败。
整整数月,闫亦衡隐于荒谷,避世不出,舍弃所有正道修为,强行解封沧烬台历代禁传的孤煞残功。
此功以心养煞、以怨催力、以孤凝锋,越是绝境、越是孤身、越是恨意滔天,武功便越是暴涨凌厉。
代价是心性尽失、暴戾偏执、六亲无念,彻底沦为孤煞枭徒。
除此之外,他遍历旧迹,四处寻访,硬生生收拢了一批绝迹江湖数年的沧烬台旧暗系死士。
沧烬台初代遗留的老牌武尊,辈分远高于闫亦衡,是早于他掌权时代的旧朝元老。昔年纵横江湖杀伐无双,因派系内乱心灰意冷封刀隐退,蛰伏深山数十年,不问世事。
闫亦衡耗费数月心力、许下重诺、倾尽残存势力底蕴,才终于请动这位隐世凶尊出山。
他麾下那些新晋死士、嫡系门徒,在这位隐世凶尊戚海洋面前,不过是蝼蚁尘埃。这也是闫亦衡今夜敢以残躯孤势,硬撼寒江全员顶配战力的最大底气。
金芷瑶站立在闫亦衡右侧,她一身素衣素雅淡然,垂眸敛目,身姿温顺柔和,看上去仿若全然顺从依附,好似只是闫亦衡身边一个无关轻重的附庸之人。
死寂良久,闫亦衡率先开口,嗓音沙哑冷冽,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嘲弄笑意。
“火船已准时升空,寒江那边,应该已经全员入局了。”
戚海洋微微抬眼,浑浊老眸扫过帐外沉沉夜色,声线粗哑古老,不带半分人情:
“你借火攻为饵,引全员聚于江岸。布局虽稳,可寒江众人战力不俗,少年子弟韧劲极足,仅凭一批普通死士,耗不动他们根基。”
他活过两朝沧烬更迭,眼光毒辣,一眼便看穿表层战局的浅薄。
闫亦衡淡淡一笑,笑意冰冷刺骨:
“我本来就没想靠这批死士取胜。”
他抬眼望向帐外沉沉夜色,语气轻得漫不经心,却藏着层层算计。
“我故意把火船的动静闹大,故意泄出一点‘主力不定’的痕迹。就是要让对面心生疑虑,让他们不敢死守一处,让他们自己琢磨布局、自己拆分攻防。”
戚海洋眸心微动,瞬间听懂了他的深意:
“你是想,借他们自己的预判,乱他们自己的阵?”
“正是。”
闫亦衡应声,目光看似无意,轻轻扫过身侧始终沉默的金芷瑶。
那一眼很淡、很平常,看似只是随意扫过帐中众人,没有审视、没有怀疑、没有波澜。
可就是这轻飘飘的一瞥,让金芷瑶心口骤然一紧。
只听闫亦衡缓缓道:
“世人最怕的不是明刀明枪,而是自以为看透结局、自以为可以掌控风险。”
“他们若是一无所知,反倒步步谨慎、处处设防,不敢轻易调动。可若是有人提前给他们递去一句‘佯攻可疑、主力不明’的提醒……”
霎时,金芷瑶浑身血液瞬间一滞!
她瞳孔微缩,袖中指尖骤然冰凉!
这一刻,她猛然后知后觉、头皮发麻!
她终于反应过来——
闫亦衡早就知道自己暗中传了讯!
但他从头到尾,不点破、不阻拦是在故意放任她泄密!
金芷瑶自以为自己蛰伏数月,就可以暗度陈仓、救人破局。但实则,她所有的私自筹谋、所有的暗中善意,全在闫亦衡的算计之内。
她送出的那道密报,本是她用来救人的底牌。现在却偏偏成了闫亦衡最完美的局外诱饵!
巨大的恐慌、后怕、自责,瞬间淹满四肢百骸。金芷瑶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冰冷的薄汗,心口阵阵发紧发沉。
帐外匆匆踏进来一个灰衣斥候,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
“禀尊主!消息已经传回。”斥候额头淌着冷汗,语速急促,
“火船按时撞击寒江临水院墙,浓烟四起。寒江别院的人,果然尽数朝着江岸滩涂集结了!”
听到这句话,闫亦衡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沙哑的笑。
那笑声并不大,听着却叫人后脊发寒。
“果不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