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亦衡定定望着眼前流转不息的白色光罩,视线最后落到站在光幕正中,稳稳结着禅印的楚佳音身上。
片刻之后,他偏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解,越过呼啸的风声传了出去。
“这是什么功法?”
他自认为闯荡江湖多年,见过不少禅门的武学,有镇魔的,有降妖的,有用来近身搏杀的。却从来没有见过一种防御之术,能够如此平稳地卸去他全力催发的孤煞剑势。
楚佳音没有应声。
她双目微垂,十指维持着固定的法印,眉心的禅纹隐隐透出微光。源源不断的内力从她的丹田抽出,顺着周身经脉涌向外面的结界。
每当剑劲冲刷过来,她体内的气血便跟着震荡一次,可她脚下分毫未动,任由十方定禅罩自行流转,消解外面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闫亦衡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再浪费力气去做那种大范围的劈砍。
手腕微动,黑剑的劲力骤然收拢。汹涌铺散开来的煞气向内紧缩,凝聚成一点锐利至极的锋尖。他试着以点破面,剑尖瞄准了一条禅纹交汇的节点,持续不断地往前施压。
滋滋的摩擦声隐在风里响了起来。
结界的那一处位置,终于浮起了一缕极浅的裂痕。
可不过瞬息,周围流动的禅纹立刻游移过来,那条刚刚出现的裂缝,又慢慢弥合如初。无论他怎么去磨,那些禅纹总能自我调和、修补。
闫亦衡心里的疑惑变得更重。他反复变换着剑尖施压的点位,连续尝试了六七处不同的节点,得到的结果依旧相差无几。他可以制造裂痕,却没有办法快速地把这层防御彻底撕开。
一旁一直静观事态的戚海洋,此刻往前飘近了少许。
他眯起苍老的双眼,目光仔细扫过光幕里面来回游走的纹路,片刻之后,语气平淡地开口。
“这是禅山的十方定禅罩。以身作为阵源,心念维系结界。不去主动伤人,只化解外来的猛力。硬凭你一个人,想要快速破开,会费不少功夫。”
戚海洋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掌。
灰蒙蒙的煞力在他的掌心慢慢汇聚起来。他不去找那些流动的纹路节点,干脆放弃了取巧的法子,将全部的力量,直直压向阵法根基的重心。
“我去撼动阵基。闫亦衡,你找准时机,要了这娘们的命!”
话音落下,巨大的掌影凌空呼啸而去,狠狠撞在了十方定禅罩的中心位置。
咚!
沉闷厚重的震动声响炸开来。
戚海洋这一掌下去,不再是表层的涟漪。
遍布光幕的禅纹猛地一阵紊乱,无数蛛网一样的裂痕瞬间从掌印落下的位置向着四面八方炸开。自我修复的速度,一下子跟不上损毁的速度了。
高台之上,楚佳音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一口腥甜涌上喉咙,被她死死压了回去。维持法印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一直在拼命压制内伤、积攒力气的阿衣罗、铁柱、祁金宝三人,看见了结界裂开的瞬间。
“佳音快走!”
阿衣罗咬着牙一声低喝,强行催动残余的禅气,身形再度拔起,朝着望星阁狂奔突进。
铁柱一声闷哼,忍着胸口撕裂一般的痛感,提着长棍紧随而上。祁金宝闷不作声,牙关咬得渗血,抡起了沉重的钉耙,拼命加快速度。
三个人拼尽了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气力,破空疾飞。
距离,在一寸一寸缩短。
可戚海洋这一记重掌,已经动摇了整个阵法的根本。
趁着结界动荡失稳的刹那,闫亦衡脚下猛然一踏,身形如同黑色的闪电,借着裂缝撕开的缺口,骤然钻过了摇摇欲坠的禅光护罩。
黑剑寒光一闪。
没有犹豫,剑锋笔直地刺进了楚佳音的胸膛。
鲜血顺着素白的衣衫迅速洇开。楚佳音的印诀,猛地散了。
失去心念支撑的十方定禅罩,如同碎掉的琉璃,哗啦一声,化作漫天点点白光,随风消散在了夜色里面。
长空之上,奋力疾驰的三道身影,眼睛骤然红透。
他们近了。却终究,还是迟了。
几滴鲜血顺着刃口坠到望星阁的青石地面,闷得听不见声响。
闫亦衡向后撤了半步,握着剑的手腕松了一丝。他没有去看地上的血,目光只是遥遥扫向底下乱糟糟的江岸。
“啊啊——!!”
阿衣罗喉间爆出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吼,满身内伤彻底顾不上了,禅杖横空,残余所有禅力不要命般暴涨,再度强行冲台!
铁柱、祁金宝紧随其后,二人浑身带伤、气血破败,却依旧咬牙提劲,佛门金光残光再燃,死死盯住高台之上两道凶影。
下方江岸,所有人彻底红了眼。
沈砚秋长剑出鞘,剑光彻亮长夜;付聿霄剑势紧绷,周身劲气翻涌;唐泠悦辰握着软鞭的指节发白,旧年师妹惨死的画面和此刻高台血景死死重叠,新旧恨意焚得她浑身发颤。
“先救人!!”
沈砚秋一声暴喝。
整片江岸,所有人同时动了。
无数道劲气、兵刃锋芒、正邪武势,千百道力量汇成一股浩荡洪流,齐齐冲天而起!
底下死士还想阻拦,瞬间被这股全员同仇敌忾的气浪碾压撕碎。
戚海洋见状,脸色第一次沉了下来。他双掌同时向外推出,铺天盖地的灰煞之气化作一堵厚重浑浊的高墙,轰然迎着冲来的众人顶了上去。
轰隆!!
两股巨力狠狠相撞,炸开一圈巨大的环形冲击波。
狂风裹挟着碎石向四面八方溅射,高台边缘的石砖裂开密密麻麻的蛛网纹路。
戚海洋脚下的青石承受不住巨大的反震,咔嚓一声崩碎两块。他活了数十年,见过无数厮杀,却极少见到这么多不同路数的武者舍弃所有保留,不顾一切地合力猛攻。
闫亦衡不再观望,双手握住黑剑的剑柄,孤煞禁功毫无保留地催动起来。
漆黑如墨的剑罡层层叠叠向外铺开,像一朵巨大诡异的墨色花在夜空绽放。他脚步踏动,身形在半空不停游走,凌厉的剑气一次又一次劈砍出去,试图打散众人拧在一起的攻势。
孟玄尘指挥着少林旧部结成四方困锁阵,四道佛力从四个方向牢牢锁住闫亦衡移动的空间,压缩他闪避游走的范围。
沈砚秋与苏清鸢两把长剑一左一右,剑势连绵如流水,专门盯着他剑招衔接的空隙不停骚扰、突刺;上官小璇的软剑如同一条毒蟒,避开正面坚硬的剑罡,专门寻着他的下盘和手腕刁钻抽打。
另一边,卫梦鑫领着一众江湖好手,全部的火力对准了戚海洋。
七八道厚重的内劲从不同的时刻轮番砸出,一波刚退,一波立刻补上,不停消磨他外放出来的煞墙。戚海洋不停挥动双掌去格挡,每一次碰撞,震得他臂膀发麻。他的煞劲虽然浑厚,却经不起这般无休止的轮番消耗。
“封住他左侧!”卫梦鑫一声低喝。
两个人立刻会意,两道厚重掌风直拍戚海洋的左路。戚海洋不得已分出力量去抵挡右侧袭来的飞刃,刹那之间露出一个微小的破绽。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缺口。
阿衣罗、铁柱、祁金宝三个人,已经冲破外围的缠斗,借着所有人制造出来的空隙,直直扑向高台的核心。
闫亦衡看见阿衣罗逼近,立刻调转剑锋,一道极狠的煞剑直刺过去。
沈砚秋脚下猛然加速,横剑上前,“铮”的一声硬扛住这一剑!巨大的力道震得他整条胳膊发麻,虎口裂开渗出血丝。就这一挡的功夫,付聿霄抓住时机,剑尖如星,飞速点向闫亦衡持剑右手的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