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入耳的刹那，徐达的脊背猛地一震。
他耳朵里嗡嗡轻响。
多少年了。
自从朱元璋称吴王以后，这个带着濠州泥土气息、属于少年义军篝火旁的称呼，便再也没有在众人跟前出现过。
平日里朝堂之上，皆是国公、徐卿这般客套又疏离的称谓。今日偏偏于大庭广众之下，被这一声“徐四哥”唤住。
徐达的心瞬间往下一沉。
他立刻就懂了。
这一声旧日的称呼，哪里只是叙旧情。是一把软绳，轻轻套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
他不敢久躬，缓缓抬起头，眼底压着翻涌的心绪，恭敬地望着龙椅上的人。
若是开口推辞，便是拂了皇后的好意，驳了帝王的情面，辜负这一声念起往昔情分的呼唤。
可若是一口应下，便是亲手将女儿的终身、连同整个徐家的命运，捆缚进了皇家的棋局之中。纵然心底万般抗拒，也万万不能够直白表露。
“陛下。”
徐达声调平稳有度，
“儿女之事，若是缘分使然，本是美事。只是小女尚且年幼，懵懂无知，臣一个做父亲的，不敢独自专断。婚姻大事，终究是要听凭陛下与娘娘的裁示。”
朱元璋哪里听不出徐达话里藏着的为难。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这笑意并未抵达深处。
“好一句听凭朕与皇后裁示！”
朱元璋缓缓把身子靠回龙椅的靠背之上，声音陡然带上了一锤定音的厚重：
“既然如此，那朕便做了这个主。朕今日赐婚，四子朱棣，婚配徐国公之女徐妙云。今日定聘，待年岁长成，再行大婚之礼。”
这句话一落，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徐达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胸口堵着一股闷郁。万般不情愿死死压在了心底，他深深弯腰，叩拜下去。
“臣……叩谢圣上隆恩！”
一旁的朱棣压根听不懂方才大人之间这番言语来回暗藏的拉扯。只是听见了赐婚、定聘几个字眼，眨巴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歪头去瞅站在自己身侧的小姑娘，压着嗓子小声嘀咕起来：
“定聘？那是不是往后我还能天天去找妙妹妹，到御园里面去踢木球？”
徐妙云似懂非懂，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两只小手紧张地搅在了一块儿，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粉红。
她怯怯地抬眼飞快望了一眼躬身的父亲，又急忙把头低了下去，不敢再多看龙椅的方向。
马皇后见此情景，莞尔一笑，伸出双手牵起了两个孩童柔软的小手。
“好了，事情已经定下。你们随我去偏殿，那里备好了香甜的蜜饯果子，莫要继续留在这里，打搅诸位大人饮宴。”
两个孩子乖乖应了一声，哒哒地踩着光滑的地砖，跟着马皇后从侧边的小门慢慢退了出去。
殿内歌舞重扬，觥筹交错复起。
待氛围彻底回暖，朱元璋目光落向阶下静立的沈砚秋九人，语气温厚体恤道：
“你九人皆是江湖义士，无朝职官身，却屡立社稷大功。如今新朝初稳，朝堂百废待兴，朕身边正缺你们这般坦荡忠勇、身怀绝技之人随侍待命。”
他语声平缓，圣意已然落定。
“朕早已经命人收拾好东宫偏苑客寝，你九人暂且留宿宫中，随朝听差，待命驱策。等日后时局安稳，朕再另行论功封赏，予你们前程归宿。”
沈砚秋眼底清明，朱元璋叫众人留宿宫中，看似是帝王亲信、近侍荣宠，实则是将这群游离朝堂之外、不受规制的江湖高手，方便看管、就近制衡。
可圣意难违，他只能率众躬身：“臣等遵旨。”
一场庆功御宴，终在看似温情恩抚的落幕中结束。
文武百官逐次退去，徐达、常遇春领武将阵列离去，各自归府，唯独沈砚秋九人，被内侍引着，入了东宫偏苑安顿歇息。
深宫朱墙高耸，宫道纵横幽深。
白日繁华盛景尽数隔绝，入夜之后，偌大宫苑寂静得只剩风声穿廊、宫灯摇曳。
没有了市井烟火，没有了江湖肆意。目之所及，皆是高墙规制、肃静森严，一言一行皆有宫规束缚，半步不敢随意。
最初半日，众人尚且安分休整，默不作声。
可时日稍长，深宫的沉闷桎梏，彻底压得人心头发闷。
九人之中，娜娜性子最是跳脱天真，素来爱闹爱逛、随性自由，哪里耐得住这般寸步拘谨、死气沉沉的深宫拘束。
才在宫里闷了几天，她就彻底憋不住了。
午后宫人大多躲在偏房偷懒歇晌，院子里安安静静，连个巡岗的都没有。
娜娜蹲在廊边，托着腮，愁得直哼哼：
“闷死了烦死啦！这破皇宫也太无聊了！天天就是坐着、待着、干等着，啥也不能干，啥也不能玩，再待两天我非得憋出病不可！”
栾以璨坐在石阶上，安安静静看着院内花木，闻言无奈摇头：
“深宫禁地，可不比外头市井，咱们是奉旨留宿，私自溜出去是犯规矩的，被抓到要受罚。”
娜娜一听这话，更急了，起身拽着栾以璨的胳膊来回晃：
“以璨师姐，这会儿没人！你看这院里空空荡荡的，宫人都偷懒去了，守门的侍卫也松散得很！咱们就偷偷出去逛一小圈，看看热闹，买点零嘴，马上就回来，绝对没人发现！”
“就咱俩，快去快回，行不行嘛以璨姐姐？”
栾以璨本就心思软，架不住她软磨硬泡，再看看这四方高墙、死气沉沉的宫苑，心里也着实憋得慌。
犹豫片刻，她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拿你没办法。那说好了，只逛片刻，不许贪玩，不许惹事，见好就收立刻回宫。”
“知道知道！保证听话！”
娜娜瞬间眼睛一亮，笑得眉眼弯弯。
两人小心翼翼避开值守宫人，贴着墙根溜到偏僻侧门。这会儿守门侍卫正凑在一起闲聊，压根没留心小门动静。
姐妹二人借着树荫遮掩，身子一轻，悄无声息就溜出了深宫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