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引水的沟渠修到了炉前。
水车立起来那天,老邵亲自爬上架子,把最后一根曲柄卡进机槽。山溪改道后的水流冲下来,木轮缓缓转动,曲柄一上一下,带动连杆——连接着的风箱呼——嗒、呼——嗒,自己呼吸起来了。
不用人踩了。日夜不停地鼓风。
开炉!
第二次开炉。这一次,炉膛里的火从点火那一刻起,就没有弱过。水排的风一刻不停地灌进去,炉温爬升得比上次快得多——四个时辰后,观察口里的矿石已经烧得发白透亮。
六个时辰。
老邵趴在出铁口,嗓子哑得不成调:都盯着!都盯着!要出来了!
忽然——
一股橘红色的、亮得刺眼的液体,从出铁口缓缓涌了出来,顺着陶质的流槽,缓缓地、颤颤地,流进地上的模子里。
铁水。
石头,烧成了水。
那一瞬间,整个工地死一样静。随即——的一声,几百号工匠、民夫、围观的降卒,齐刷刷跪了一地。有个老铁匠,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喊:
神了!神了!石头化了!石头真的化了啊——!
老邵没跪。老头站在出铁口旁边,任由铁水的热浪烤着满脸的褶子,眼泪顺着黑黢黢的脸往下淌,淌出两道白印子。
师傅……他对着天上喃喃,您看见没……铁匠做到头,不是打钉子……
第一炉,出铁一千二百斤。
可麻烦,也紧跟着来了。
——
三天后,工师坊。
铁锭摆了一院子。白起拿起一块,凑近了看——灰黑色的断面,看着挺像回事。
敲一下。他说。
老邵抡起铁锤,的一声敲上去——
咔嚓。
铁锭断成两截,断口发暗,像烧糊的饼。
大院子里一片死寂。
老邵捡起断口看了半天,一拍脑门:含碳高了!火太猛,炭气全吃进去了——这是生铁,脆的!跟冻豆腐似的,中看不中吃!
能救吗?
老头把断铁一扔,回炉!把碳烧出去一部分——得氧化——他比划半天,憋出来一句,反正就是把铁再炒一遍!火候到了,脆铁变软铁,软铁再锻打,百炼成钢!
接下来的一个月,工师坊变成了炼铁地狱。
一炉炉的铁水出来,一炉炉地回锅再炒。碳多了,脆;碳少了,软得跟面团似的;火候过了,铁水凝在锅里,抠都抠不下来;有一次新打的炉壁不耐火,烧穿了一个洞,铁水淌出来,把两个工人的草鞋都烤着了。
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木炭、石炭,一窑一窑地烧进去;铁矿,一船一船地运进来。账本上的数字看得仓军需直抽凉气——这一个月,烧进去的钱,够装备两个营的青铜兵器了。
章武都忍不住来劝:君上,要不……缓缓?
不缓。白起盯着炉口跳动的火光,这事就像沤肥——头一茬最臭,臭过了,后头全是甜的。传令下去,失败的铁料全部回炉,一片铁渣都不许扔。老邵——
铁水里的炭,怎么个烧法,你摸清门道没有?
摸着了!老邵熬得双眼通红,可眼睛亮得吓人,得搅拌!边烧边搅,让炭气跑出去!就是、就是得有人敢下手——
本君来。
啊?!
第二天,工师坊的人都看见了他们这辈子忘不了的场面:
大秦的武安君,挽着袖子,裤腿扎到膝盖,握着一根两丈长的铁钎,站在滚烫的炒铁炉前,一下一下地搅动锅里的铁水。火星子四溅,落在他的胳膊上、脸上,烫出一个个红点,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搅!节奏别停!他吼,炭气跑干净为止!
三天后,第一锅合格的炒铁出了炉。
灰白色的铁团,泛着幽幽的青光。老邵用钳子夹起来,用锤子轻轻一敲——
叮——
那声音,又清又亮,尾音嗡嗡地颤,像寺庙里的钟。
成了……老邵捧着那块铁,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成了!这才是钢!这才是钢啊——!
——
百炼成钢,千锤成刃。
老邵带着他的徒弟们——秦国的、赵国的、韩国的铁匠都有——抡开了大锤。烧红的钢条在砧子上翻来覆去,大锤小锤,叮叮当当,敲了七天七夜。
第七天早上,第一批三十把钢刀,送到了中军帐。
刀长三尺二寸,刀身挺直,带着细密的锻打纹,像水波,像流云。刀柄缠着牛皮,往案上一放,一股子寒气扑面而来。
白起拿起一把,拇指在刀刃上轻轻一搭——指腹的寒毛无声无息地断了。
他走到帐外,让人取来三样东西:一把制式的青铜剑,一副赵军的铁甲,一绺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