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海,回咸阳,已是开春。
白起在相府歇了三日,哪儿也没去。三日里,朝中官员来拜访的,络绎不绝——都被章武挡了驾:相邦说了,三日不见客,三日后,交印。
三日里,安国君来了两回。第一回,坐了一炷香,没说一句话,走了。第二回,坐了一炷香,还是没说话,临走时,把一个食盒留下了——里头是兰花酥,王后亲手做的。
食盒里附了张字条,是安国君的笔迹,字还是歪歪扭扭的:
武安君。寡人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点心,您路上吃。
白起捏着那张字条,看了半天,笑了。
太上皇那边,白起也去了——交印之前,总得跟老爷子打声招呼。
老头如今身体不行了。开春的风凉,他咳得厉害,见白起来了,披着裘靠在榻上,精神却还好:来了?坐。
君臣俩说了些闲话。说到看海,老头来了精神:那孩子……见着海了?哭没哭?
哭了。白起笑了,说沙盘太小了。
哈哈哈哈——老头笑得直咳嗽,笑完了,眼睛亮晶晶的,像!像寡人年轻的时候!寡人十五岁第一次见燕国的海,也哭了!
这祖孙俩,一个德行。
临走,老头拉着白起的手,攥了半天,就说了两个字:去吧。
白起躬身告退。走到门口,听见身后老头又补了一句:
白胡子的时候——回来看看寡人。
白起脚步一顿,没回头:……哎。
——
交印那天,满朝文武,一个不落地到了——没人通知,全是自己来的。
章台宫大殿上,白起捧着两样东西,一步步走上丹墀:大秦国尉的印绶,摄政王的金印。
他把两样印,整整齐齐地摆在御案上,然后撩袍,跪倒。
王上,臣白起——交印。
新约三条,已全数达成。臣,辞官归乡。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
安国君坐在御座上,眼眶通红——这位老实巴交的王,当了五年王,头一回在人前红了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该说的,五年前都说过了。
该留的,议会早就不许跑过了。
老头定了定神,从御座上站起来,亲自走下丹墀,把白起从地上扶起来。
然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秦王对着这位辞官的老臣,深深地,作了一揖。
武安君。安国君的声音发颤,大秦的江山,有你一半。
寡人替先王,替列祖列宗——谢你。
满朝的文武,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李老将军跪在最前头,这个一辈子不肯服人的老军头,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哭一边吼:摄政王——您不能走啊——您走了,老夫的不许跑票,往哪儿投啊——!
满殿哭声里,白起笑了。
他把老头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李,票留着。
往后的议会,要靠你们投了。
记住一句话——议会吵架,不是坏事。吵架,说明大家都动了脑子。哪天没人吵架了,才是真的出事了。
李老将军抹着眼泪,重重点头:老夫……记下了。
白起又走到司马梗面前。老账房哭得账本都拿不住了,白起握住他的手:司马大人,账,往后靠你了。
相邦……老夫的账,往后给谁算啊……
给天下人算。白起笑了,从今往后,你算的不是某一家的账,是天下人的账——这账,算好了,流芳百世。
走到章武面前。这位跟了他八年的亲卫统领,眼睛肿得像桃:相邦……
章武,讲武堂山长的位子,本王兼着——实际的事务,你替我盯着。白起替他整了整衣领,你这八年的功劳,本王都记着。往后的讲武堂,你就是大管家。
相邦——
哭什么。白起拍拍他,本王每月初一还来讲课呢。跑不了。
王二也跪在人堆里,哭得稀里哗啦。白起走到他面前,把他薅起来:王二,哭什么,本王又不是死了——是归乡。
相、相邦……王二抽噎着,俺们的粪肥……刚铺到一半……
粪肥的事,你有章程,照着干。白起笑了,本王在长平,留了一块地。你什么时候来,帮本王看看地力——老本行,别丢了。
哎!哎!王二点头如捣蒜。
——
交印之后,还有三件小事。
第一件,讲武堂。
白起辞了所有的官,只留下一个:讲武堂的山长。
消息传开,讲武堂的师生们,三千多人,自发地聚在校场,等白起。
白起到校场的时候,全场山呼。他摆摆手,站上那座熟悉的土台,还是那块无字碑前。
都安静。
全场静了。
本王不当官了,还能教书。他环视着台下三千张年轻的脸,往后,每月初一,本王来讲一节课。课不长,就一个时辰——讲讲这八年的仗。
哪些打赢了,哪些差点打输,哪些——他顿了顿,本该不用打。
这八年的仗,本王打完了。往后的仗——他望着台下,是你们的。
本王只有一个要求:将来你们带兵的时候,每做一道军令,先想想它会让多少户人家,吃不上饭。
想明白了,再下令。
台下,三千学生,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第二件,太上皇。
交印的第二天,白起又去了一趟别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