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机的事,白起想了十年。
准确说,是图纸在他系统里压了十年——从前256年天下归一那天到账,到今天,整整九年。这九年里,他不是没想过拿出来,可每次打开图纸看一眼,就关上:锅炉钢板,没有;橡胶密封圈,没有;精密镗床,没有;连最基本的耐高温无缝钢管,都得拿青铜凑合。
这玩意儿,就像一个现代汽车的图纸,发给了铁匠铺。
可今年,老邵的徒弟,给了他一点底气。
——
老邵如今八十六了。
老头如今走不动路了,拄着拐,可手不抖,眼不花,天天坐在工师坊门口的太阳底下,指挥徒弟们干活,一指挥就是一天。谁要是手艺不到家,老头拿拐棍敲他的小腿:
歪了!线歪了半分!你眼珠子是出气的?!
工师坊如今是天下工匠的圣地,徒弟三千,分十二科——冶铁科、铸造科、火药科、土木科、水利科、机械科……机械科的科正,是个三十来岁的匠人,叫邵安,是老邵的关门徒弟,跟了老头二十年,手艺是青出于蓝。
白起带着图纸来找老邵那天,老头正躺在躺椅上晒太阳,眯着眼打盹。
老师傅。白起把图纸在他面前展开,看看这个。
老邵睁开一只眼,瞟了一下。
再睁开第二只眼。
然后,老头撑着拐棍,慢慢地、慢慢地坐直了。
这……这是个啥?!
蒸汽机。白起说,烧开水,水变汽,汽推这个铁活塞,活塞连着这个曲柄,曲柄一转——动力就出来了。
老邵盯着图纸,看了整整一炷香,一句话没说。
看完,老头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种二十岁的光:
相邦……不,白起。老头连称呼都改了,这玩意儿,哪来的?
做梦。
……您这梦,又值钱了。
老邵拿起图纸,手都在抖:烧开水……俺寻思着,这理儿,跟俺的水排一个理儿啊——水排是水推轮子,这个是汽推活塞……能行!理儿上,能行!
可配套呢?白起问,锅炉用什么钢?密封用什么?活塞的筒,要一丝不差的圆——拿青铜铸,铸得出来吗?
老邵的兴奋劲,凉了半截。
老头盯着图纸,琢磨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青铜的不行,俺有办法——铁!铸铁的内膛,拿绞刀一点一点地绞,绞它七天七夜,总能绞圆!密封——铅!融铅灌缝!锅炉——厚铁板的,焊!
铁板的焊接,焊缝得用火药的法子烧——
俺试!
相邦——不,白起。老邵拄着拐棍站起来,身板挺得笔直,这活儿,俺接了。三十年了,俺这辈子头一回,见着一件不知道能不能成的东西。
俺就喜欢这号的。
——
试验场,设在河东的一座煤矿上。
为什么选煤矿?——蒸汽机试验要烧大量的煤;煤矿需要排水,老式的水排得挑水驱动,效率低——蒸汽机要是成了,第一个用途就是带动水泵,排矿坑的积水。成了,立刻有用;不成,矿上不亏。
老邵亲自坐镇,邵安领着机械科三十个顶尖匠人,干了一个月。
第一个锅炉,炸了。
烧到第三天,锅炉的焊缝裂开,沸水混着蒸汽喷出来,当场烫伤了两个匠人——幸亏离得远,没有死人。
老邵拄着拐棍,围着炸开的锅炉转了三圈,蹲下去看了看焊缝,骂了一句:
铅封不行。汽一热,铅就软。
换什么?
石棉混桐油!老头一拍大腿,炉门封火,俺们一直用这个!
第二个锅炉,没炸。
可活塞卡死了——铸铁的内膛绞得不够圆,活塞进去,走到一半,卡住了。三十个匠人轮流拿绞刀绞了七天,手都磨出了血泡,终于,活塞能走全程了。
第三次点火。
这一次,锅炉稳稳地坐着,蒸汽的压力表——一个改装的水银管——稳稳地爬升。
稳住……稳住……邵安的手心里全是汗。
压力到位。
开阀——!
阀门开,蒸汽涌入汽缸——
哐当。
活塞,动了一下。
哐当。
又动了一下。
哐当——哐当——哐当——
活塞,一下一下地,动起来了!连着活塞的曲柄,开始转圈——曲柄连着水泵的拉杆——水泵的活塞,开始一上一下地抽水!
矿坑里积了半个月的浑水,顺着皮管,哗哗地流了出来。
成功了?!
试验场上,三十个匠人先是愣住了,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成了——!成——了——!
有人当场哭了。有人抱着锅炉亲了一口,烫了一嘴泡。
邵安连滚带爬地跑去找老邵:老师!成了!转起来了!水抽上来了!
老邵拄着拐棍,走到水泵跟前,看了半天。
老头没笑。
老师?
抽水的量呢?老头问,跟水排比,快多少?
邵安的脸,垮了。
……比水排,慢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