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三月里发出去的。
信发出去之后,长平的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村里人都知道白爷爷写信叫人了——娃儿们每天跑村口看两三趟,比谁都急:来了没?来了没?他媳妇每天把西屋收拾一遍,被子晒了叠,叠了晒。白起自己倒是沉得住气,每天照常下地,只是下地的路程,从八十亩,缩短到了院门口那一畦菜。
头一个到的,是章武。
讲武堂离长平三百里,老头快马一天就到了。进了院,看见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的白起,这个跟了白起一辈子的硬汉,腿一软,差点跪地上,被白起骂了回去:
跪什么!老夫还没死呢!
相邦……章武五十多岁的人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叫山长。白起纠正他,老夫如今是山长。
……山长。章武抹了把脸,在旁边的板凳上坐下了,半天,憋出一句,您叫我们来……
聚一聚。白起闭上眼,晒着太阳,老夫这把老骨头,聚一次,少一次。
章武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双手递过来:讲武堂历届学生的名册。一共四届,一千四百人。俺想让您过过目。
白起接过来,翻得很慢。每一页上,名字、籍贯、如今的职司,工工整整。
翻完了,他把名册还给章武,都成材了。
是先生教得好。
是他们自己学得好。白起摆摆手,老夫只是把门推开。进不进门,是他们的事。
第二个到的是王二。
他本来就在长平,可收到信的时候,还是一声哭出来了——全村人都听见了。他冲进院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桃:相邦!您、您不碍事吧?!俺把全县的大夫都给您请来——
站住。白起睁眼,大夫就不用请了。你坐下,陪老夫说说话。
王二坐下了,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相邦,您可是答应过,要看俺的《粪肥真经》传遍天下的……
会看到的。白起笑了,你的书,老夫早让人刻版了,下个月就印。印好了,先给老夫坟头烧一本。
呸呸呸!王二急了,相邦说什么浑话!您且活呢!您还得看俺的孙子考讲武堂呢!
你孙子才几岁?
八岁了!算术全班第一!
那敢情好。白起笑眯眯的,考进来,老夫教他沤肥——你家的手艺,不能断。
——
四月,北边来了一队人马。
王翦、李信、王贲,三匹马,布衣。
三位大将军如今都是五十上下的人了,王翦的胡子花白了,李信的腰板还是挺得笔直,王贲的话还是一天不超过三句。三人进了院,齐刷刷地站定,冲着藤椅上的老人,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白起抬抬手:都坐。
院里坐不下了,王二搬出了全村的板凳。老学生们围着老先生,坐了一院子,就像四十年前,讲武堂的后院一样。
先生,李信先开的口,声音闷闷的,您这信,写得吓人。
不写得吓人,你们能来吗?白起笑眯眯的,一个个都是大将军了,军务繁忙,老夫不使这一招,你们哪个脱得开身?
军务再忙,王翦说,先生的信,不敢不来。
西边怎么样?
王翦答,安息通商三年了,没动过一兵。就是月氏那边,近来有些部族南迁,臣安置了一半,另一半,给了草场,给了种子。
白起点头,人来了,给活路。活路给了,就是你的人。
王贲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张烙饼,用布包着,还温乎。
炊饼老汉的孙子,闷葫芦低声说,让俺给您带的。他说,武安饼,您爱吃。
白起接过饼,咬了一口,嚼了半天,说:手艺不如他爷爷。
但也好吃。
……俺也这么跟他说。他说,爷爷的炉子,俺接住了
——
五月,南边北边的人,陆陆续续都到了。
赵佗从南海来,五十多岁的人了,坐船换马,赶了二十天。这位南海郡守如今黑得像块炭,一进院就嚷:先生!学生给您带了海货——干鲍鱼!炖汤鲜!
他身后跟着骆译员——这位海夷校尉如今六十岁了,满头的白发,可精神矍铄。他给白起带来了一样东西:《秦身对译册》的修订版,厚了十倍。
如今往来身毒的商人,人手一册。骆译员把书递过来,手有点抖,都说是您当年立的章程。先生……俺这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值了。
一件事干透了,胜过十件事干一半。白起翻着那本厚书,好,好啊。往后,海西的话,接着往里收。
兀术里从河套来,八十五岁的老爷子,孙子搀着下的马。这位归义单于如今是草原上的活传奇,进了院,冲着白起,用还不太利索的秦腔喊:摄政王!俺的孙子,今年考进讲武堂了!
白起眼睛一亮,第几届?
第四届!骑科,第一名!
比他爷爷强。白起乐得直拍藤椅扶手,骑科第一名——好,草原的娃儿,给老夫争脸!
潘小药是背着药箱来的——瘴疟署的署令,五十岁的人了,一进门就要给白起号脉,被白起按住:小药,别号了。老夫的病,不在脉上。
先生,让俺试试……青蒿如今有新用法,俺寻思着——
你的青蒿汁,救过多少人?
潘小药的手停住了。半晌,他低声说:……数不清了。河套、岭南、船队,到处都种着。去年一年,各郡上报的疟疾病亡,比十年前,少了九成。
九成。白起点点头,那就是几十万人。小药啊——一个人的一辈子,能救几十万人,这病号,你还号什么?
邵安来得最晚——他从河东的矿山赶来,一身的煤灰来不及洗,进院就喊:先生!成了!成了!
什么成了?
蒸汽机!邵安激动得满脸通红,话都说不囫囵,第二次试验——不,第三次!用新炼的精钢打了锅炉,烧足三十天,焊缝没裂!活塞也顺了!带动的水泵,如今比水排快一倍!它、它真的干活了!
院里,霎时间静了。
老学生们面面相觑——他们中的大多数,只听说过蒸汽机这个名词,还是当年工师坊的传说。
快多少?白起问。
一倍!整整一倍!俺师父要是知道——邵安的声音哽住了,俺在坟前试的。烧起来那天,俺冲着坟头喊——师父,它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