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旒的玉串,在他眼前轻轻晃动,透过玉串的缝隙,他望见了殿外的天。
天底下,有长安,有长平,有河套,有岭南,有罗马。天底下,五千万人,此刻都朝着这座大殿的方向。
先生,您看见了吗。
您埋了一辈子的那枚钉子,今天,钉进去了。
他说出了那个字。
朕,受命于此,当不负万民。
史册,翻到了新的一页。
《靖海志》之后的第一页,史书的第一行,写着:
靖海十三年十月,秦改号曰帝国。皇帝政,即位于咸阳宫。是日也,风止,云开,日色如金。
——
散朝后,嬴政没有回后宫。
他带着扶苏,去了骊山。
新坟的土,还是黄的。坟前,放着一套太学刻印的《靖海志》,压着一块石头——是王二专门从长平背来的,麦地里捡的石头,上头还带着土腥味。
嬴政在坟前站定,把今天的诏书抄本,焚了。
火光里,他跟扶苏说:给太爷爷磕头。
八岁的扶苏,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扶苏,嬴政望着墓碑,记住这块碑。往后你的老师,就是这块碑。你的功课,就是碑文上的每一个字。
儿子记下了。孩子仰着头,爹,皇帝……是干什么的?
嬴政想了想。
皇帝啊——他指着墓碑,是替他把这口锅,接着烧下去的人。
烧到哪天,这口锅自己咕嘟咕嘟地滚,不用人看火了——皇帝的差事,才算干完了。
扶苏似懂非懂,重重点了点头。
下山的时候,夕阳正好。
老内侍在前头引路,嬴政牵着扶苏的手,一步一步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骊山的方向,暮色四合。可很奇怪,他总觉得那道目光还在:田埂上,藤椅里,那个白胡子的老头,笑眯眯地望着他,像望着八岁那年,刚把旗插在沙盘外的孩子。
先生。嬴政在心里说。
锅,学生接住了。
您看好了——
学生分锅的手艺,是您教的。
——
同一天夜里,长安城的东西两市,所有的酒楼,不约而同地做了一件事:
每桌,送一锅火锅。
不要钱。
掌柜们的话都是一样的:今天皇帝改号,大喜。先武安君说过的——能不算账赢的仗不打,能不流血的城不攻,能白吃一顿的火锅,要吃
这顿,白吃。
那一夜,长安的火锅烟气,飘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