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把风水说得神乎其神,真到选墓,还是得落到地上。”他拿铅笔沿一条山线划过去,“山怎么收,水从哪儿走,风从哪边灌,墓口冲什么方向,旧路能不能把棺运上去。讲坎为水、艮为山,是古人给这些东西的一套话,不是我闭眼掐几下就能告诉你往东三十步挖。”
周野听得比小伍认真。
“那七个圆能不能是七个穴?”
“能,也可能不是。”孟庆和道,“你们现在最容易干的蠢事,就是先决定答案,再逼所有东西配合。”
梁秋雁笑了一声:“这句话你多跟他们说几遍。”
周野没理她,把铜牌照片和银片照片并排推到孟庆和面前。
孟庆和看了很久。
“如果‘七藏’没认错,”他说,“那‘藏’也不一定是七座坟。藏东西、藏地点、分开藏,都说得过去。下面又有‘不可同启’,更像有人不愿意七处同时被动。”
“为什么?”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不知道。”
小伍叹气:“你是真舍得说不知道。”
“比胡说省事。”
屋里安静下来。梁秋雁翻着他桌上一卷旧县图,忽然听孟庆和问:“你们为什么认定这事只跟辽墓有关?”
周野看他。
“因为东西在辽墓里?”
“嗯。”
“那还不够。”孟庆和用铅笔在废纸上写下三个数字:947。
“这一年,耶律德光进了汴梁,后晋亡了。大同元年,国号也改作大辽。你们要查一件后来进了辽宫、又被带回北方的东西,就不能只盯着无虑山。人能北归,书能北归,药方和宫里的旧档一样能北归。”
周野低头看着那个年份。
窗外有人推车卖冻梨,叫卖声贴着玻璃过去。小伍却没接话,他忽然觉得那张残图上的线像被人往远处又拉长了一截。
大同元年,汴京。
范守敬在旧宫内库已经熬了第五夜。
城换了主人,他这个看旧册的小吏却没换掉。理由简单得有些可笑,新来的人认不得那些堆满灰的柜号,而范守敬知道哪间放药籍,哪间堆往年账册,哪只柜子背后还塞着没入册的废纸。
只要还认得路,人就暂时有用。
那天下午,一个会说汉话的契丹官带着两名持刀军士进库,让他把医案、禁方、药籍另列一册。
范守敬低头照做。
箱子一只只搬出来,有的锁已经锈死,有的纸刚揭开就掉渣。直到最里层一只黑漆匣被抬到光下,他翻了三本旧册,也没找到编号。
“此匣无账。”他说。
那契丹官走近,看见匣角刻着的折线,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这只不记。”
范守敬愣了:“新册也不入?”
“旧册里有,也划掉。”
他立刻低头,不再问。
军士抬匣时,一侧铜扣松开,盖沿翘起半指。范守敬本来不敢看,可里面一张发黄的纸正好滑到缝边,上面的字离他只有两尺。
他只看清一行。
殓后三日,手温不退。
下一瞬,匣盖被按住。
契丹官回头看了他一眼。
范守敬赶紧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清单,笔尖却在纸上洇出一个墨团。
黑漆匣被抬向门外。
跨过门槛时,里面忽然响了一声。
很轻。
像有什么金属物碰了箱壁。
两名军士都停住。
范守敬的手也停住了。
那契丹官却只说:“走。”
三个人抬着匣子离开内库。
很久以后,范守敬才发现自己刚才无意识地在清单背面写了四个字。
大同元年。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纸翻过去压在最底下。
外头天还亮着,可旧宫深处已经像提前入了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