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可能根本不是牌子。”
周野沿扁长压痕摸到箱角,那里卡着一小团灰。他没直接抠,用竹片慢慢挑,挑出几块已经脆得发黄的纸屑。
梁秋雁立刻拿白纸接住。
纸屑最大的一块不到指甲盖,上面偏偏留着半个墨字。
不是他们熟悉的楷书。
笔画像拐得很硬,又在末端突然收尖。
小伍看了一眼孟庆和。
孟庆和立刻道:“别看我。”
“我还没问。”
“你脸上写着‘认字’。”
梁秋雁没忍住笑了。
孟庆和把纸屑夹在白纸间:“太少,先留着。这个字形不一定就是契丹字,别看到辽就什么都往契丹上靠。”
“你是真怕别人下结论。”周野说。
“下结论容易,改结论丢人。”
这句话说得太顺,小伍怀疑他以前吃过亏。
午饭时,赵玉兰直接把四个人叫到前厅后面的小桌。白菜炖豆腐,另炒了一盘土豆片。梁国安一边吃一边问孟庆和:“你看出啥了?”
孟庆和端着饭碗:“暂时没看出能值钱的。”
梁国安明显松了口气。
小伍看见了,问:“叔,你怕值钱?”
“值钱才招事。”梁国安夹了块豆腐,“以前我丈母娘就这么说。箱子里的东西别卖,山里的事少问,有人问就说不知道。”
梁秋雁筷子停了一下。
“她还跟你说过这个?”
“说过不止一回。”梁国安不以为意,“老人都这样。你奶年轻时候吃过乱世的苦,看见生人就防着。后来谁去山里收旧货,她都不让搭话。”
孟庆和问:“她知不知道箱里以前装过什么?”
“不知道。”梁国安说,“至少没跟我说。”
“你们有没有觉得奇怪?”小伍道,“不知道是什么,还让别卖。”
赵玉兰从旁边接了一句:“不知道才不卖。知道值多少钱,早惦记上了。”
小伍一下被说服:“婶儿这话有道理。”
吃完饭,孟庆和没有立刻回后屋。
他站在煤炉旁,像在想什么。
“也许这种事能传下来,靠的不是每一代都懂。”他说。
周野看他。
“一个老人告诉下一代,别卖,别碰,见了那个记号离远点。下一代不知道为什么,嫌麻烦也好,怕犯忌讳也好,照着做。再传一代,理由全丢了,规矩还剩一点。”
梁秋雁问:“那我奶知道多少?”
“这得问她留下的东西,不能问我。”
下午,他们把上午那张工程队合影重新翻拍。
梁秋雁把最右侧男人单独放大。第一张颗粒太粗,她又调了一次焦,重新洗。
照片在药水里慢慢显影。
男人的手先出来。
接着是衣角。
最后,原先看着像短绳的东西露出一个黑黑的小轮廓。
梁秋雁把湿照片夹起来,没有说话。
周野凑近。
那东西有环。
下面有一个小小的钟形身子。
小伍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是铃?”
没人回答。
照片太旧,放得又大,边缘全是粗颗粒,谁也不能百分之百确认。
可那形状太像了。
梁秋雁翻过原照片。
背面有一行奶奶写的小字,年份已经确定是一九六二。后面只记了几个地点和人名,其中一个名字被水渍泡开,只剩最后一个“文”字。
周野盯着照片里那只疑似小铃。
“六二年,他们去过山里。”
孟庆和却看着背景。
“而且不是随便照的。”
“怎么?”
他指向那辆车后方几乎不起眼的山脊。
“这个坡,我好像在旧县图上见过。”
梁秋雁把照片从夹子上取下来。
“在哪?”
孟庆和没有马上答,只说:“把你那张县图拿来。”
窗外天色已经开始往暗里落。
桌上的樟木箱敞着,箱底空空的三个压痕像少了很久的东西留下的影子。
而照片里那个陌生男人,手上似乎正拿着一只他们已经见过两次的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