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把上挂着一副沾黑油的旧线手套。
齐海东低声说:“别看了。”
两个人照常往前走。
走出半条街,周野才问:“认识?”
“不认识。”
“那你紧张什么?”
齐海东没有回头。
“因为刚才咱们进修配点的时候,那辆车不在。”
他们没有往住处走。
齐海东带周野拐进旁边的小胡同,从煤场后门穿过去,又绕到电影院那条街。县城不大,这样绕路反倒显眼,可比把人直接带回落脚处强。两人走了二十多分钟,中间停在国营商店门口买了盒火柴,又隔着玻璃看了会儿柜台,身后始终没有同一个人跟上来。
灰自行车也没出现。
“可能就是五金店的人。”周野说。
“可能。”齐海东回答得很平。
“也可能咱俩现在看什么都像。”
“所以别认人,只记事。”
这句话周野记住了。
回去后,小伍已经先到了。他今天倒真按要求只听不问,从旧货摊和两个熟人那里绕了一圈,带回来的全是鸡毛蒜皮:谁家收了两枚铜钱,谁说西边村里有人挖出一口破瓮,还有人把一块清代锁片吹成皇宫钥匙。唯一勉强有用的是,最近半个月有人悄悄问过“山里旧铜铃值不值钱”,问的人没买东西,也没留下名字。
“长什么样?”周野问。
小伍摊手:“我没问。”
周野愣了愣。
小伍有点得意:“你们不是让我只听吗?我今天特别守规矩。”
齐海东竟然点了点头:“对,就该这样。下回还这么干。”
这下轮到小伍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梁秋雁从照相馆回来得更晚,棉帽上都是霜。她带回来三张放大的撬痕照片和一张空龛正面图,进门先把手放在暖气边烤了会儿,才说:“我发现你们看错了一个地方。”
她把空龛照片压在桌上。折线加双短横的刻痕就在后壁中央,可把照片转九十度后,那道折线并不像一个完整符号,更像一段简化的路线,其中两道短横恰好落在转折前后。
“山里印照片边缘那个也一样。”她拿出旧翻拍件,“以前我们默认印要正着看,可要是这东西本来就不是字呢?”
孟庆和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觉得是路?”
“我只觉得它可能有方向,没说一定是路。”
周野盯了几秒,又把柳石沟旧路、暗槽和丫头坟的草图拿过来。几张纸叠在一起,没有立刻对上,反而差得很远。
梁秋雁也不硬解释:“对不上就先放着。今天不是查这个。”
这一句让周野笑了。
以前他们一见到新东西,总恨不得当天把所有线都扯到一起。现在桌上明明摆着可能重要的新记号,几个人却真把它压在了最下面。
齐海东重新把今天得到的东西写在一张纸上。
灰绿蓝股帆布纤维。
石墨润滑脂可能性。
较新的窄工具撬痕。
修配点对面临时出现的灰自行车与油手套。
旧货圈有人询问铜铃价值。
五条,只有前三条彼此能勉强相接,后两条全是孤证。
“明天不进山。”他说,“也不追那辆车。先查运输队和会用绞盘的人,但还是一样,不问墓,不问铃。”
小伍盯着那张纸:“那柳石沟呢?”
“晾着。”
“要是别人进去把东西拿了?”
齐海东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怕的不是鬼了?”
小伍摸了摸胸口,银簪还在内袋里。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鬼我也怕。人更烦。”
屋里安静了两秒。
孟庆和低头喝水,梁秋雁把照片按顺序装进纸袋。周野走到窗边,手指刚碰到窗帘,忽然看见玻璃外侧有一点黑。
不是影子。
是一小滴黏在窗台积雪上的黑油,刚落上去不久,雪还没完全吃进去。
他没有拉开窗帘,只叫了齐海东。
齐海东用手电从侧面照了一下,又打开窗缝,用火柴棍挑起一点。
黑,发亮,粘得拉丝。
和冯师傅形容的石墨黄油很像。
可他们谁也没说这是同一种东西。
因为更要紧的是,这扇窗在二楼。
窗外没有阳台,只有一根从屋檐斜下来的旧铁排水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