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伸手,也没说自己见过,只问:“这是啥?”
“我要知道还问你?”姜二叔用袖口把水迹擦掉,“那人说,如果有这种记号,价另算。”
小伍回去时走得很慢。
齐海东让他把对话从头到尾说两遍,尤其是时间。郭师傅说“上个月”,姜二叔记得更清楚,第一次来问的人是在县里下过一场大雪后的第二天,因为那天他摊子没出,只在家里接待过几个熟客。
梁秋雁翻自己的记录。
那场雪的日期,比他们第一次去北马槽还早十七天。
比他们进入墙后侧室,早了整整二十多天。
“所以不是咱们进去以后才有人找铃。”她说。
孟庆和拿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时间线:“至少第一拨不是。”
周野盯着“折线+双横”几个字。
“他们还知道记号。”
“知道一种和铃一起出现的记号。”孟庆和纠正,“不等于知道咱们那个空龛。”
小伍坐在椅子上,罕见地没插嘴。
小伍讲到这里时,周野忽然问:“你跟姜二叔说咱们见过那记号没有?”
“没有。”
“连表情都没露?”
“我又不是傻子。”小伍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可能还是露了点。我看见他画那两横的时候,手心一下就凉了。但我没问,也没接话。”
齐海东没挑他的刺,只说:“够了。以后再碰见这种事,能走就走。”
小伍靠在椅背上,半晌才笑了一下:“以前你们总嫌我胆小,现在胆小还成优点了。”
孟庆和说:“胆小跟知道什么时候闭嘴,不是一回事。”
“反正今天算夸我。”
他嘴上还贫,神色却没松。过去那根银簪把他的恐惧全拴在死人和诅咒上,觉得只要东西送回去、墓别再进,事情也许就能停。现在他第一次看清,山外有人比他更早打听铃,更早认得折线记号,甚至可能一直在等某种东西从墓里出来。那种怕和墓道里的冷不一样,它没有固定入口,也没有一扇关上就算结束的石门。
梁秋雁看出他不对,推过去一杯热水:“你今天做得挺好。”
小伍接过杯子,嘴硬:“我本来就挺好。”
“嗯,今天尤其少说了三句废话。”
“那还是没夸。”
屋里终于有人笑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把胸口的银簪摸出来,隔着布看了两秒,又收回去。
“以前我总觉得是咱们挖了东西,才把这些人招过来。”他说,“现在怎么像是他们本来就在山里找,咱们一头撞进去了?”
没人笑他。
因为这正是目前最合理,也最麻烦的一种可能。
齐海东把“上个月已询问”单独圈起来,又在旁边写了“至少两名跑腿/询问者,是否同一方未知”。
周野问:“接着查姜二叔见过的那个人?”
“不追脸。”齐海东说,“先查他那张画从哪儿来的。能把铃、线和折线记号画在一张纸上的人,比骑什么车重要。”
梁秋雁低头翻照片,忽然抽出一张。
不是柳石沟的。
是她在北京曹师傅家翻拍旧图时,顺手拍到的纸夹内页。照片边角里露着另一张旧纸,只拍进来半截,上面有一条很淡的折线。
当时谁都没注意。
她把照片推到灯下。
折线下方看不清,可纸边靠近装订孔的位置,有两个并排的小墨点。
孟庆和戴上眼镜,看了很久才说:“不能当成两横。”
“我知道。”
“而且这是曹师傅家的纸夹,不等于程守义留下的。”
“我也知道。”
梁秋雁把底片编号记下来。
周野已经明白她要做什么:“回北京?”
“先放大。”她说,“能看清再决定。”
小伍看了看众人:“咱们不是刚说只查找铃的人?”
梁秋雁点头:“还在查。”
她指了指照片边角。
“我现在想知道,那个找铃的人手里的图,会不会比我们更早见过程守义的东西。”
窗外天已经黑了,街上自行车铃偶尔响一声,每响一次,小伍都会下意识停一下,再继续说话。
桌上的山图一直没有展开,齐海东甚至把进山用的绳包压到了床底。这一天谁都没进山,却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们追着七个圆往前走时,山里另一条看不见的路,可能早就有人走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