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后,她才说:“停。”
有人没听明白。
“今日起,旧方不再试。”
试药官员急忙道:“可五人之中至少有一人恢复如常,或许剂量……”
“那个恢复如常的人,查过几日?”
“六日。”
“家里人见过没有?”
“没有。”
“睡得如何?”
“不知。”
“那你凭什么说如常?”
那人彻底说不出话。
萧绰把几份记录放回案上。
“不是说这些纸全是假。正因为可能有一部分是真的,才不能再照着最顺眼的那几行往下做。”
她命人把两个出现异常的人分开看守,不许同室,不许让无关人员围观,也不许再用同一种固定口令反复驱使。盐可以继续记录,但谁也不许把盐写成已经验明的“定魂法”。饮食、睡眠、认人、疼痛、攻击、对命令的反应,全都逐日记。
萧成礼问:“若越来越坏呢?”
萧绰没有立刻回答。
“先想办法让它慢下来。”
“若慢不下来?”
这回她沉默得更久。
门内忽然传来绳索绷紧的声音。
高姓军士像是听见了外头的说话,身体慢慢前倾。木椅脚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看守下意识想喊口令,被齐声制止。
没有命令后,那人反而愣住了。
他坐在那里,像突然不知道下一件事该做什么。
萧绰看着他。
这副身体还活着。
会呼吸,会流血,会听,会认得一部分旧名字。
可若把这些一项一项全加起来,也未必能凑回原来那个人。
她转身往外走,到了院门才停住。
“再添一份档。”
阿鲁真问:“写什么?”
“不是怎么做成这样。”
她指了指身后的屋子。
“写怎么认出来。怎么隔开。什么能让他静,什么会让他更坏。若还有救,怎么救。”
萧成礼握紧手里的笔。
“若没救呢?”
萧绰看向院墙外正在化开的冰。
“那就写清楚,什么时候该止。”
这个“止”字后来被他们写得很小。
起初只是夹在医案末尾的一项处置,甚至没有单独名字。有人仍相信旧方可以改好,有人觉得失败只是因为药量不对,也有人暗地里把“不痛、不睡、听令”看成值得继续追的东西。
萧绰没有命人把所有旧纸都烧掉。
烧掉一只匣子,并不能让世上别处的残方一起消失。
她只下了另一道更麻烦的命令。
把“怎样使人复起”的材料与“复起以后发生什么、怎样隔离和终止”的材料分开誊存。
前者不得单独流出。
后者必须留下。
阿鲁真问:“为何分开?”
萧绰说:“因为总有人只想拿前半。”
她停了停。
“那至少让后半别再跟着一起丢。”
第二条,他们争了整整一夜。
萧成礼想写“失眠者慎”,李医官嫌太轻;阿鲁真想写“识人不足为常”,又觉得后来人看不懂。
最后还是从那两个病人身上写。
“能名亲者,察其情。”
“能奉令者,察其自意。”
这两句不像医方,倒像审人。可他们已经找不到更合适的说法。
李医官又补了一条:“无痛非吉。”
萧成礼抬头:“这个倒像人话。”
“你写得都不像人话。”
两个人第一次因为这种事拌了几句嘴,阿鲁真没劝。她知道能吵起来反而好,至少屋里的人还没被那些旧案弄得只剩害怕。
到后半夜,负责西院的看守来报,马夫终于睡着了。
众人赶过去,发现他不是自然入睡,而是在连续两日几乎不眠后突然倒下。呼吸很浅,手脚冰凉,怎么叫都不醒。有人说这是“邪退”,萧成礼立刻让他闭嘴。
“他只是昏了。”
阿鲁真蹲在床边,摸到病人袖口里有一小截草绳。是他做马夫时常用来捆缰具的东西,已经磨得发亮。
她忽然想起他一遍遍问“马喂了吗”。
也许那不是一句毫无意义的疯话。
也许在越来越破碎的东西里,还剩下一小块旧日生活,反复卡在那里。
“这也记上。”她说。
“记什么?”
“别只记他问了四十遍。记他原来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可能问这句。”
萧成礼点头。
从那天起,新册里多了一栏,专门写病人原来的样子。
爱吃什么,怕什么,有没有妻儿,脾气急不急,睡觉打不打鼾,见熟人先说什么。
这些在过去的医案里最不起眼的琐事,第一次变成判断“那个人还剩多少”的凭据。
也正因为如此,后来有人想把这册只当成治疗异常的附录时,才会发现它很难用。
它不只教人看脉。
它逼着看的人先记住,床上那具会动的身体,在变成一条“病例”之前,曾经是一个具体的人。
夜里,萧成礼重新给黑漆旧匣子编号。
原本写在最前面的“还生诸法”,被他移到了里层。
新抄的一册放在外面,第一页只有一个字。
止。
下面没有仙方,也没有求寿。
第一条写的是:
“能动,先问其是否仍为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