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庆和问:“死因有问题?”
“现在没说有问题。”沈建国答得很稳,“正因为没说,才不能让满城传言替我们下结论。”
周野突然意识到,这个人比杜老七难对付得多。
杜老七想要什么,基本看得见。沈建国不是来抢东西,也不是来吓他们,他只是按自己的逻辑一层层把事情拼起来。一旦赵满仓、第一墓、杜老七、他们五个人和最近那些外地人真的在同一张纸上出现,靠装傻很难一直撑下去。
许文清又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登记表。
“还有件事。最近有人在旧货市场高价问铜铃、旧铜片、带刻痕的墓里东西。你们听说过吗?”
这次谁都没立刻答。
梁秋雁先说:“听说有人收铃。”
“谁?”
“小伍认识的人多,他听来的。”
许文清看向小伍。
小伍端着已经凉掉的饭,脑子转得飞快。姜二叔不能卖,郭师傅也不该拉进来。他最后说:“市场上闲话。谁给钱多,第二天全城都知道。”
“有没有见过收货的人?”
“没有。”
“图样呢?”
小伍心口一沉。
他摇头:“没见。”
这句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声音太干。
许文清没有逼,只在表上记了一笔。
两人坐了不到四十分钟,临走前沈建国站在门口,忽然回头:“这几天北边有些地方会封一下。不是说山都是谁家的,你们爱去哪儿去哪儿,但有盗洞、勘查点和正在查的现场,别进去。”
周野问:“封哪儿?”
“你们不是查旧地名吗?”沈建国笑笑,“到时候看见人就知道了。”
门关上后,小伍半天没动。
齐海东先把窗帘掀开一条缝,看两人确实走远,才回头问:“谁说错了?”
“我差点说杜老七。”
“没说就行。”
“许文清问图的时候,我估计露馅了。”
梁秋雁把饭碗端到一边:“他本来就不是随口问。他知道有人拿图收东西。”
孟庆和点头:“而且文化馆已经介入,说明他们盯的不只是死人,是墓和文物流向。”
周野一直没说话。
桌上放着他们原本打算下午去看的一个山口位置。按前几天的线索,那里可能能追到找铃者走过的旧路。距离不远,天黑前足够往返。
他看了几秒,把那张纸折起来,塞回信封。
小伍问:“不去了?”
“不去。”
“可这条线刚对上。”
“所以才不去。”周野说,“沈建国刚说北边会封。今天还往那边钻,等于自己告诉他我们知道哪里有事。”
小伍有些不甘,又有些松口气。
周野却没有轻松。他知道这次放弃可能意味着那处痕迹明天就被别人踩掉,也可能被公安、文化馆甚至那群更早找铃的人先碰到。
这是他第一次明明知道线索就在前面,仍主动停下来。
傍晚,梁秋雁去文化馆还前几天借的地方资料,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许文清今天不是第一次看北边那几处旧档。”
“什么意思?”
“借阅登记里,有人上个月就查过旧驿路、北马槽和柳石沟附近的文物普查底稿。”
周野抬头。
“谁?”
“登记名字写的是外地研究人员,单位栏很模糊。”梁秋雁把围巾解下来,语气里第一次带出明显的恼火,“最烦的是,许文清下午还问我,是不是北京回来以后才开始对那一带感兴趣。”
小伍愣了:“他套你话?”
“他在核时间。”
屋里又静下来。
制度里的记录、市场里的闲话、山里的脚印,三条本来分开的线忽然靠近了一点。
齐海东问:“还查吗?”
周野把下午折起来的纸彻底收进包里。
“查。”
他顿了一下。
“但从今天起,先学会哪一步不能走。”
临睡前,沈建国又让人捎来一句话,说第二天如果有空,请周野去派出所补一份简单情况说明,不是传唤,也不用全员去。小伍听完当场说肚子疼,齐海东骂他没出息,周野却把那句话听出了分量:今天的问话只是摸底,事情并没有随着那扇门关上。
他把自己的工作证、几张车票和住处证明提前找出来,摆在桌角。那些平时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的纸,忽然和山图一样重要。梁秋雁看着他整理,没说安慰的话,只把他们进山日期重新抄了一份,凡是能被正常理由解释的单独圈出来,剩下几天空着。空白不比答案安全,至少他们现在都明白这一点。
窗外有人骑车过去,车铃响了两声。小伍这回没有停,只低头扒了一口已经凉透的饭。
真正让他觉得不舒服的,是他忽然发现,山里那些看得见的机关至少还有绳、有石头、有退路。县城里的这张网没有哪根线会提醒你已经踩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