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庆和回头望着塌口,沉默了很久。
刚才那套东西不是辽代机关,也不像正经墓葬防盗。木楔、铁丝、碎瓦垫片,全是后人利用原有塌石重新做出的简陋陷阱。目的也不一定是杀人,更像阻止后来者继续往里钻。
“有人比我们早知道这地方会引人来。”他说。
周野问:“所以是真的?”
孟庆和摇头:“恰恰相反。”
回县城后,他们先把齐海东送去处理伤口。医生说没伤筋骨,缝了三针,至少几天不能使大力。齐嫌麻烦,梁秋雁冷着脸让他闭嘴。
晚上,孟庆和把从墓里抄下来的器物样式和砖尺寸摊满桌子。
问题一下全出来了。
前室墙砖有辽金形制的影子,可修补层明显晚得多;那面小铜镜仿的是早样式,铸法却更近明代以后;碎瓷里甚至混着更晚的东西。若只是后世盗墓进入,混杂并不奇怪,可石龛里的山里印偏偏刻在一块后补石上。
最关键的还是位置。
真正的印,他们此前每次见到,都和路、门、夹层、风口或者地下结构有关系。这里的两枚印却摆得太舒服:一枚正对盗洞,一枚正对前室,谁进来都能看见。
像招牌。
小伍听完,半天没说话。
“所以‘公主七宝坟’也是假的?”
“墓不一定假。”孟庆和说,“里头真埋过人,东西也有真有假。”
“那什么是假的?”
孟庆和用铅笔在纸上圈住那两枚山里印。
“有人想让后来的人觉得,这里是七藏。”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野忽然想起那道漂亮得过分的山势:“连位置也是挑过的?”
孟庆和点头。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不是随便找个破坟刻个记号糊弄人,而是挑了一座本就像样的墓,借了真山势、真水口、真旧墓,再往里面塞进几个足够像的东西。
假的比真的还像真的。
小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被石灰划出的口子,又看向齐海东缠着纱布的右臂。
“谁造这么大个假货,就为了让人挨一石头?”
孟庆和那晚最不自在的,其实不是看出它假,而是承认自己白天差点信了。
他把最初在山腰记下的几行字重新看了一遍:背山、收水、避风、墓向合宜。每一条都没错,错的是他下意识把“合宜”往“七藏”上靠。
梁秋雁把洗出来的一张入口照片压在桌角:“你上午还说这位置不坏。”
“位置当然不坏。”
“那你皱什么眉?”
孟庆和拿铅笔敲了敲纸:“因为我也被它牵着走了。你们要是一开始就说这是假的,我还未必服。”
小伍总算找回一点精神:“原来孟先生也能上当。”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会?”
“你平时那个脸就是这么说的。”
齐海东右臂吊着,坐在床沿笑了一声,牵得伤口发疼,马上又不笑了。周野把白天的路线重新画在纸上,忽然发现一件事:如果造假者只是想让盗墓人进去,外面的印完全可以刻在更显眼的路口,可它偏偏放在进入墓区以后才容易看到的位置。
“不是骗所有人。”周野说,“是骗已经在找这个东西的人。”
这句话让桌边几个人都静下来。
普通山民看见那种符号,只会当石匠记号。只有像他们这样见过旧印、正在追“七藏”的人,才会因为那几道线改变路线,甚至愿意冒险进墓。
孟庆和把“专门给人看”下面又加了一句:给识得它的人看。
小伍盯着那行字,脸色又难看起来:“那不就是给咱们这种人留的套?”
“给哪一代的‘咱们’,不知道。”孟庆和说,“可能几十年前,也可能几百年前。后头那套木楔和铁丝显然不是最早布置,说明这个假地方还被人一遍遍利用过。”
梁秋雁问:“有人维护这个假墓?”
“别用维护。”孟庆和摇头,“我们只能说,有后人重新布置过。”
他这回纠正得比平时慢。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今天如果齐海东反应再慢一点,落石砸的就不只是胳膊。
假的墓,是真的会死人。
孟庆和没有回答。
他只把那张山里印拓样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四个字。
“专门给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