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庆和把“不可同启”四个字重新抄了一遍。
不是因为忘了。
是因为这四个字现在和最初已经不一样了。
第一次从银片上认出来时,他只把它当成一句模糊的旧禁语。七藏、不可同启,听上去像七处分藏不能同时打开,也可能只是后人故意写得吓人。可羊背梁那座假墓把“山里印只认形不够”这件事钉死以后,他忽然意识到,他们对这四个字也可能犯了同样的错。
看见字,就急着替它找一个最顺的解释。
齐海东右胳膊还吊着,五个人这几天没有进山。孟庆和索性把能搬到桌上的东西全搬了出来:银片拓样、女童墓铃线的照片、铜牌七圆图、辽宫旧案摹本,还有他前些天从旧抄本里摘出的几条关于“盐”“寒”“隔”的零碎句子。
小伍站门口看了一眼:“你这是要开会还是算账?”
“都不是。”
“那你摆五摊纸干啥?”
“防止脑子替我把它们揉成一件事。”
小伍听不懂,周野倒懂了。
他们最近最大的麻烦就是线索开始越来越像彼此。印、铃、银片、旧墓、尸体、辽宫旧案,任何两样都能讲出一个吓人的故事。讲故事容易,证明关系难。
孟庆和先把银片放在最左边。
“这上头目前最稳的,还是‘七藏’和‘不可同启’。别的残字先不算。”
第二张是女童墓的照片。
那只小铃没有真正响过,铃线也不是给死者陪葬的。夹层里的结构表明,只要里面某个部件移动,外面的线就可能带动铃。换句话说,铃更像一个监测装置。
小伍立刻举手:“闹鬼报警器。”
孟庆和瞪他。
“行,安全警报。”小伍改口。
“也不能先叫安全。”梁秋雁说,“它只负责告诉外面里面动了,告诉完以后是跑还是进去,还不知道。”
孟庆和点头,把“铃”下面写成:动则外知。
再往右,是辽宫旧案。
旧案里最让他难受的不是“复温”这种词,而是几份记录总在反复区分状态。有的写温度回来,有的写能睁眼,有的写认得人,还有的后半截被删得厉害。孟庆和不敢把这些直接解释成死而复生,只能确定:写记录的人没有把所有“重新动起来”的情况当成同一种结果。
“还有这一条。”他指着一张抄纸,“前面提到盐和寒,后面却突然写‘隔’,不是保存,是分开。”
周野问:“隔什么?”
“不知道。”
“人?”
“不知道。”
“东西?”
“不知道。”
小伍忍不住:“你今天就是专门来不知道的。”
孟庆和竟然没生气:“对。今天谁知道得太多,谁最危险。”
他把三摊材料之间留出很大的空白。
银片说不能同启。
铃线说明至少有一处东西被监测是否发生移动。
旧案又反复出现分开、隔绝和不同状态记录。
三条线各自都不完整,可如果只提一个最小的共同问题,就变得很扎眼:
为什么要分开?
小伍盯着桌子:“怕七个宝贝放一起被偷?”
“那就该写不可同藏,不一定写不可同启。”孟庆和说。
“怕七座墓一起被挖?”
“谁能一口气挖七座?”
“那怕什么?”
孟庆和没有接。
他最先想到的答案太像答案,所以反而不愿意说。
梁秋雁把银片拓样转了九十度,又转回来:“‘启’也不一定只是开门吧?”
“对。”孟庆和说,“启匣、启封、启室,都能叫启。甚至有些东西不是门,拆封也算。”
周野低头看着女童墓那张铃线照片。
“如果有一处东西动了,外面要知道。七处又不能一起打开。”
小伍脸色慢慢变了:“你们怎么越说越像七个笼子?”
没人笑。
孟庆和拿铅笔在纸上写下第一版假设:
七藏也许不是为了防止七样东西被偷,而是为了避免七处内容在同一时间被开启、接触或失去隔离。
写完后他立刻在旁边画了一个大问号。
“只是工作假说。”
小伍说:“你写这么长,最后画个问号,显得特别没底气。”
“没底气比瞎有底气强。”
齐海东用左手拿起那张纸看了一会儿:“要真不能一起开,为什么还要留地图和印?”
这个问题把孟庆和问住了。
如果目的只是永远封死,最简单的办法是不留线索,把七处分藏彻底埋掉。可他们现在看到的恰恰相反:有人留下了印、银片、方向关系,甚至设计了铃这种“里面一动,外面知道”的结构。
周野说:“不是不让人开。”
梁秋雁接上:“是让该开的人知道怎么开?”
孟庆和摇头:“还是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