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了将领以后不听。”
“是。”
“那不是还记得原来的将领?”
“也可以这么说。”
她继续往后看:“为什么你在‘活’旁边写‘谁说的’?”
韩砚顿了一下。
“因为我不知道写这个字的人后来有没有见过他。”
女人的手停住。
“如果能走、能吃、能认人,还不算活?”
韩砚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问题太大,像拿一把秤让他称魂魄。他不喜欢答自己说不清的东西。
“能走不难认。”他说,“腿在动就是能走。能吃也能看见。认人麻烦一点,叫得出名字也算一种认。”
“那还差什么?”
韩砚拿过另一份案卷。
“这里有个女人,复温后认得丈夫,知道丈夫名字,也知道家门朝哪开。可丈夫死的时候她没哭,孩子摔伤她也不看。后来有人问她想不想回家,她说‘都可’。”
女人低头看那几行字。
韩砚又道:“也许只是病后神昏,也许过几日就好。可如果写案的人在她能叫出丈夫名字那天就写‘复常’,后面的事就没人会再找了。”
“你觉得她没回来。”
“我没这么说。”
“可你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觉得,前面那句话太满。”
女人看了他很久。
窗外风把纸窗吹得轻轻响。老医官站在药架旁边,终于插了一句:“殿下,韩砚说话不好听,但这几卷确实有前后不合。过去旧案散失又多,拿来做方子,风险太大。”
韩砚这才知道她是谁。
蜀国公主。
耶律余里衍。
这个名字他以前在别人口中听过,却没想过第一次见面会是在一堆发霉的旧案旁边。
余里衍把纸放下。
“我不是来问能不能拿这些方子救死人。”
老医官明显松了口气。
她下一句却说:“我是来问,如果一个人还没死透,或者刚刚断气,有没有办法让他回来。”
屋里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韩砚看着她。
“谁?”
“现在没有谁。”
“那就是以后可能有。”
余里衍没答。
韩砚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没有那些求长生者的急相。她不是替一个已经躺在床上的人来求方,所以还能站在这里一页页看纸。可也正因为如此,她问的不是一个人的病。
她在提前找一种可能。
韩砚把桌上几卷旧案重新分开。
“如果只是救将死的人,能用的东西不少。止血、保暖、吊住气,跟这些‘还生’不是一回事。”
“那断气以后呢?”
“先得知道真断没断。”
“若真断了?”
韩砚沉默。
余里衍没有催。
过了很久,他才说:“这些纸里有人重新喘过气。但我不能告诉你,那就是原来那个人回来。”
“所以你才把后页找回来。”
“对。”
“你愿不愿意继续找?”
韩砚看向满桌散纸。
“找什么?”
“不是找一张最灵的方。”
余里衍伸手,把那个被他圈过的“活”字轻轻压住。
“找这个字到底该写在什么时候。”
这句话让韩砚第一次真正抬头看她。
他原以为来的人会问药量、问寒泉、问盐、问旧匣里有没有秘方。甚至已经准备好一肚子难听话。
可她问的是那个字。
老医官站在旁边,忽然叹了口气。
“那你们有得找了。”
韩砚没笑。
他把最前面那卷重新翻开,在“复息”下面留出一块空白。
原本那里什么也没有。
这一次,他写了一行更小的字:
“息复,未可遽书活。”
写完后,他停笔,又把“未可”两个字描重了一点。
余里衍看着,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让随从把另外几箱尚未整理的旧案送过来。
门外天色已经暗了。
韩砚望着新搬进来的箱子,第一反应不是希望。
是头疼。
然后他闻到箱缝里一股很淡的药味。
不是新药。
是很多年前留下的苦味,混着潮纸、霉和灰。
像有什么东西已经被一代代人打开过,又一代代合上。
而他们现在,只是又把手放到了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