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砚沉默。
余里衍看着他:“你看,你也不敢说绝。”
“因为我不敢拿不知道当绝。”
“那为什么又敢叫我停?”
“因为你现在要拿不知道当有。”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来。
她松开哥哥的手。
很久以前,韩砚把旧案里那个“活”字划掉,说写早了。她当时觉得他说得对。后来母亲死,她第一次恨他为什么总要等证据齐全。如今哥哥也躺在这里,她忽然更恨那种谨慎。
死的人不会等他们把纸补齐。
国家也不会。
韩砚最终没有用那些旧法。
不是因为余里衍被他说服,而是因为他检查了太久,仍找不到能让自己承认“这个人还可能只是濒死”的迹象。
余里衍没有强迫他。
她只坐在榻边。
哥哥小时候比她爱说话。有人在宫里犯了错,他会先替人找理由;有人背地里夸他,他反而嫌烦。母亲常说他的性子在这个家里不讨巧,太容易把别人当人。
现在所有人终于都承认他“有人望”。
却是在杀他的理由里。
屋外天快黑时,韩砚低声说:“殿下,走吧。”
余里衍问:“旧案里那些军士,最初为什么有人要试?”
韩砚没有马上听懂。
“什么?”
“不是问死人。”她说,“我问那些活着时就被用药的人。”
韩砚脸色变了。
她已经想起那些散页。
不痛。
少眠。
受伤以后仍能走。
固定口令一出,便能继续动。
过去她每次看到这些,都只注意后面的失常。可今天,她第一次从另一个方向看见它们。
如果有一支军队,在败退时还能站住。
如果重伤的人还能多撑半日。
如果守城的人不因疼痛和疲惫倒下。
是不是很多人就不会死?
是不是辽也不会败得这样快?
韩砚看懂了她的眼神。
“不行。”
余里衍还没说出口,他已经拒绝。
“我什么都没问。”
“你已经问了。”
“我只是想知道前人为什么把那些东西留在军案里。”
“因为他们也想过你现在想的。”
“那他们有没有成功过?”
韩砚盯着她。
“你哥哥刚死。”
“我知道。”
“你母亲也死了。”
“我知道。”
“所以你现在觉得,只要能多留住几个活人,代价都可以以后再算。”
余里衍终于抬高声音:“那你告诉我现在还有什么可以算!”
门外的人全安静了。
她自己也静下来。
这一年死的人太多了。
不是旧案里的姓名,不是几十年前某个没有后页的伤兵。是母亲,是哥哥,是朝中不断失去的人,是一座座送出去的城,是每天都在变坏的消息。
“我没有说代价不用算。”她低声道,“我只是开始不明白,为什么我们总是在东西害死人以后才去研究怎么停,却从来没人问,它有没有可能在该用的时候救过人。”
韩砚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那些散页,隔了很久,才把最上面一张卷起来。
“我会查。”
她看向他。
“查什么?”
“查军中那一部分。”
“你刚才说不行。”
“我说不行拿来用。”韩砚道,“没说不查它到底做过什么。”
余里衍望着哥哥。
屋里的炭已经移走,手上那点残余的温度也一点点散了。
这一次,她仍然没能把亲人留下。
可她想要的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最开始,她只想知道死人能不能回来。
后来她想救母亲。
现在她第一次开始问,如果一个国家正在死,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它再多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