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里衍的手停在纸边。
这与她前些日子看过的“死后复息”记录太像。
“他们没死过?”
“没有。”
“确定?”
“至少这份名簿里,入营时都算能走能吃的活人。”
屋里静下来。
这一下,旧案的形状变了。
过去那些异常,很容易被归到“死人回来出了错”。魂没跟上,神识散了,或者死后本来就不该复起。可这些人根本没有先死。
他们只是被人为推向了相似的状态。
余里衍问:“也就是说,问题不在死后?”
“我不知道问题在哪。”韩砚说,“但至少不能再把所有怪处都怪给‘死过一次’。”
他又找出一页,纸边被火烧掉一角。
那一页只剩半句批语:
“勇可用,久则……”
后面没了。
另一册却出现一个意思相近的说法:“初利于阵,后损于人。”
韩砚用指头点了点“人”字。
“你看,他们自己也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前面的‘勇’和后面的‘人’可能不是一回事。”
余里衍皱眉:“这话是你解释的。”
“对。”
“那就别说得像原文。”
韩砚停了一下,竟笑了。
“你跟我学坏了。”
“是你天天说不能写满。”
“这倒没学坏。”
两个人难得松了一瞬,很快又被桌上的纸压回去。
余里衍问:“如果只是短用呢?”
韩砚没说话。
“不是长期。”她继续,“也不是给所有人。比如守城最后一日,重伤的人本来就撑不过去,若能多守几个时辰……”
“然后呢?”
“先把城守住。”
“然后呢?”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那你说。”
余里衍沉默。
韩砚没有逼她。
他当然知道她为什么会想到这里。她刚失去哥哥,辽的消息也一天比一天坏。站在她的位置上,“以后可能伤身”与“今天就要城破”根本不是一样重的东西。
韩砚把最后一份纸递给她。
这是他从一册军法记录里翻出来的,不是医案。
上面写着某支试用旧法的小队后来被单独看守。原因只有一句:
“夜半闻旧鼓,十七人俱起,冲门。”
“有人吹鼓?”余里衍问。
“隔营操练。”
“他们以为是命令?”
“可能。”
“后来呢?”
韩砚翻到纸背。
“杀了三个,才压回去。”
余里衍没有再问短用。
她把纸放下,过了很久才说:“你查这些,是想证明它不能用?”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知道,若真有人非用不可,他最迟应该在哪一步停。”
余里衍看向他。
这句话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韩砚继续说:“光说全是邪术,没有用。真到城破、人死的时候,你不会听,我也未必能让别人听。可如果知道哪种变化一出现,就说明前面的好处已经开始换东西了,至少还有机会止。”
“换什么?”
韩砚看着满桌名字。
“先换睡觉,换疼,换饥饿。”
他停了一下。
“再往后,可能换掉一个人自己想做什么。”
窗外有人在校场敲了两声鼓。
很远。
屋里两个人却同时安静下来。
余里衍第一次觉得,那些写着“不惧、少眠、从令”的旧记录不像救命。
更像一笔账。
前面每得到一样东西,后面都有人替它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