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老医吏故意让他闭眼休息。韩砚答应得很好,躺下,盖好被子,连手都老实放在外面。
一刻钟后,余里衍回来看见他睁着眼数房梁裂缝。
“数到几?”
“十七。”
“闭眼。”
“闭着也睡不着。”
“那就装。”
韩砚看她:“睡觉也能装?”
“你以前不是最会装死么。”
话出口,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
韩砚说:“这个笑话现在不太吉利。”
余里衍也觉得,转身去添火。
可到了傍晚,她越来越笑不出来。
韩砚从醒来到现在没有打过一个哈欠。
他眼睛不红,反应也不慢,甚至还能把三日前看过的一页军案大意重新说出来。他的食量没有异常,喝水也正常,能认人,知道地点,记得自己为什么受伤。
如果只看这些,他恢复得好得惊人。
可“好得惊人”本身就是问题。
入夜前,余里衍把旧记录重新翻出来。
韩砚靠在墙边看她找,忽然说:“别拿最坏的那几份跟我比。”
“我没比。”
“你脸上正在比。”
“那我该拿哪份比?”
“没有哪份。”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知道我和他们是不是同一种情况。”
余里衍合上册子:“可如果同一种呢?”
韩砚没答。
“你以前让我记第一处变化。”她说,“现在有了。”
“少眠。”
“对。”
“还没到不眠。”
“我知道。”
“疼也还在。”
“我知道。”
“那就别先替后面发生。”
余里衍看着他,忽然有点生气。
“这话明明是我最该说。”
韩砚笑了一下:“教得好。”
“你别笑。”
“为什么?”
“你现在什么都像原来的你,我更怕。”
这一次韩砚没有再接玩笑。
屋外开始落雪。
随行人收拾马具,准备趁夜离开。韩砚坚持自己能走到车边,余里衍不同意,最后两个人各退一步,让他扶着人走。
他站起来时确实晃了一下。
腿还是虚的。
走到门口,伤口也渗出一点血。
老医吏看见便骂:“这叫不累?”
韩砚低头看了看衣上的血迹。
“身体累。”
余里衍问:“你呢?”
韩砚没有马上回答。
这句话很怪。
身体累,他自己却不觉得累。
就像身体仍会疼,疼却离他远了一点。
上车后,余里衍逼他躺下。他闭着眼,听车轮碾过冻土。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途中换马,所有人都困得说话发黏,老医吏靠着箱子睡着两次,余里衍也在颠簸里不断点头。
只有韩砚一直醒着。
第二次换马时,他甚至先听见前面有人喊停。
余里衍睁眼,发现韩砚已经坐起来。
“你又干什么?”
“前面路上有车。”
“你什么时候醒的?”
韩砚看着她。
“我没睡。”
雪光从车帘缝里落进来,他的眼睛很清醒。
清醒得让余里衍想起那几份军中旧案里最诱人的几个字。
少眠,仍可行。
她过去曾觉得这像一种本事。
现在落在韩砚身上,她第一次觉得,人需要睡觉,也许不是一种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