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卷是萧太后旧医案的后抄本,里面确实出现过一个姓李的医官。
他这几日看过很多遍。
“可能是纸上的人。”韩砚说。
“你把我当成他了?”
“不知道。”
“你认得我是谁么?”
“孙守义。”
“从哪儿跟来的?”
“南京那边就见过,后来随队。你左手小指年轻时伤过,弯不直。喝酒以后话比小伍……不,比营里的老崔还多。”
孙守义伸出左手。
小指确实弯着。
“那你记得。”
“记得。”
一切都记得。
偏偏刚才叫错了。
如果韩砚完全认不出人,反而容易判断。现在这种错误最让人无处下手:一个称呼,一瞬间,甚至可以被普通人犯一百次。
孙守义低头继续换药,嘴上故意轻松:“我还以为你给我改姓了。姓李也行,听着比孙富贵。”
“你不叫孙富贵。”
“说明脑子还行。”
韩砚没笑。
伤口换完以后,他让余里衍把纸拿来。
“记。”
她没动。
“余里衍。”
“就叫错一个姓。”
“记下来。”
“你以前也会说错话。”
“那就把以前会不会写在旁边。”
余里衍抬眼:“你现在是在逼我证明你不正常?”
韩砚看着她。
“我是在逼你别替我正常。”
这句话把她堵住了。
她最后还是写了。
第三日午后,换药时误称孙守义为“李翁”;随后能正确说出姓名、旧伤及相识经历;自觉已意识到误称;原因不明。
写完以后,韩砚让她再加一句:近两日曾反复阅读含李姓医官的旧案。
“这也可能解释。”他说。
余里衍把那句补上。
“满意了?”
“不满意。”
“那你还想怎样?”
“我想没发生。”
他说得很平。
平得让余里衍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傍晚,韩砚独自坐在院门内,看外面的人喂马。
余里衍过去时,他正在用指甲一遍遍掐自己的拇指关节。
“你干什么?”
“试疼。”
“别掐了。”
“还能疼。”
“我知道。”
韩砚松开手。
指甲已经在皮肤上留下几个月牙印。
“孙守义是谁?”余里衍忽然问。
“老医吏。”
“叫什么?”
“孙守义。”
“我是谁?”
韩砚看她一眼:“你有完没完。”
余里衍鼻子一酸,居然因为这句不耐烦稍微安心。
她转身要走。
韩砚却在背后叫住她。
“里衍。”
“嗯?”
“以后我如果叫错你,也要告诉我。”
余里衍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才说:“好。”
韩砚坐在门边,望着雪地里来回走的人。
他记得每一张脸。
至少现在都记得。
可从那天下午起,他第一次不再害怕自己忽然死掉。
他开始害怕另一件事。
有一天所有人都还认得韩砚,只有韩砚自己少了一块,却没人知道究竟是哪一块先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