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里衍把韩砚的门锁上时,他正在里面骂她。
骂得很清楚,也很像平时。
“你至少把纸留下。”
“不留。”
“那支笔呢?”
“也不留。”
“我拿笔还能杀人?”
余里衍站在门外,把钥匙收进袖里:“你昨天拿门闩都差点把自己送出去。”
屋里安静了一下。
“那不是一回事。”
“现在由我说是不是一回事。”
韩砚没再争。
锁门不是为了惩罚他。
旧驿站里没有像样的隔离房,余里衍只挑了最里侧一间,窗外钉一层木栅,屋里撤掉刀、绳、长杆和能轻易拆下来的重物。老医吏原本说做得太过,等想起昨天那阵普通锤声,又亲手把水壶换成了不容易摔裂的陶罐。
韩砚全看见了。
他甚至还提醒了一句:“床脚那根横木能卸。”
余里衍回头看他。
“你非得帮忙?”
“我不说,你晚上才睡不着。”
“我本来也睡不着。”
“那咱俩现在倒一样。”
余里衍脸一下沉了。
韩砚立刻闭嘴。
他以前最擅长在她快发火的时候说点不合时宜的话,把气顶偏。现在同样一句玩笑出来,却像在桌上摆了一把旧刀,谁都不知道它还是不是原来的用途。
门锁好以后,余里衍没有走。
她隔着门问:“你觉得我在做什么?”
“把我关起来。”
“你怪我吗?”
“怪。”
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韩砚听见外头很轻的一声笑:“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还会怪你,说明我正常?”
余里衍不说话。
韩砚在里面叹气:“别拿这种东西当准绳。旧案里那些人也会骂人。”
这一句又把她那点松动压了回去。
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准绳。
能认人不够,能说话不够,会疼不够,会生气也不够。每找到一个看似能证明“还是原来的人”的东西,旧案里总能翻出一条相反的记录。
下午,老医吏把此前所有观察重新抄了一遍。
余里衍没让他按“好转”和“恶化”分。
“按能不能自己停下来分。”
老人抬头:“什么意思?”
“饿了会不会自己找吃的,累了会不会停,疼了会不会躲,听见声响会不会先判断,做错以后能不能自己改。”
老医吏想了想:“那睡觉算哪边?”
余里衍看向那扇锁着的门。
“也是停。”
以前他们总觉得睡、怕、疼都是人的软处。
现在回头看,恰恰是这些软处在不断告诉一个人:够了,不要再往前。
韩砚在屋里听见他们说话,隔着门喊:“再加一条。”
余里衍不理。
“我说真的。”
“说。”
“别人让他停的时候,他能不能停。”
老医吏的笔顿了一下。
昨天最糟的不是韩砚听见锤声就想出去。
是余里衍明明挡在他面前,他仍觉得她错了。
老人把这条也记上。
傍晚吃饭时,余里衍把碗从门下的小口推进去。韩砚看着那个临时凿出来的送饭口,半天没伸手。
“你把我当囚犯了。”
“囚犯还有人审。”
“那我是什么?”
余里衍答不上来。
韩砚自己把碗端过去。
他吃得正常,不多,也不少。吃完还把碗推回来,说粥太稀。
余里衍蹲在门外收碗:“你要是一直这样呢?”
“哪样?”
“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只是不睡,偶尔又……”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
韩砚在里面接上:“偶尔不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