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昨晚，老板娘坐在那把塑料凳上，望着空荡荡的马路，说“三年了，他从来没来过“。
那个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平静底下，是三年累积的、没有出口的思念。
一个母亲，即使死了，还在等儿子来吃一碗面。
陆野咬了咬牙，重新骑上单车，往工业区的方向骑去。
他决定，一家一家地问。
从下午问到傍晚，陆野跑遍了工业区周边的十几家工厂、小作坊、仓库。
大多数人都说“不认识“，偶尔有人对“周辉“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但也仅限于“好像听说过“。
直到傍晚六点，他在一家五金加工厂门口，遇到了一个老门卫。
“周辉，“老门卫推了推老花镜，“你说的是小周吧，以前在隔壁模具厂上班的那个？“
“对对对！“陆野眼睛一亮。
“那小子啊，人不错，就是太拼了，“老门卫叹了口气，“以前他妈在路口摆面摊，他每次加班到半夜，都会去他妈那儿吃碗面，后来他妈走了，他整个人就垮了，辞了工作，说是没脸再待在这个地方，听说，他现在在城东那边的物流园，给人搬货。“
“城东物流园，哪个物流园？“
“就那个，新建的，叫什么，通达物流园。“陆野死死地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骑上单车，直奔城东。
城东物流园离工业区有十几公里，陆野骑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物流园里灯火通明，货车进进出出，搬运工们推着叉车来回穿梭。
陆野找了一圈，最后在一间简易的工棚里，找到了一个正在吃盒饭的年轻人。
年轻人大概三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的工服沾满了灰。
“请问，你是周辉吗？“陆野问。
年轻人抬起头，眼神很疲惫，警惕地看着他：“你谁啊？“
“我叫陆野。“陆野在他对面坐下来，“我认识你妈。“周辉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干涩：“你认识我妈？“
“嗯。“陆野说，“她还在等你，去吃一碗面。“周辉的筷子，“啪“地掉在了饭盒里。
他盯着陆野，眼神变了，从警惕变成了某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有愤怒，有悲伤，有愧疚，还有一丝…
…
恐惧。
“你他妈在说什么，“周辉站起来，声音发抖，“我妈，三年前就没了，你到底是谁？“
“我知道。“陆野平静地看着他，“但她的执念，还在，她每天晚上，还在工业区路口，支着那个面摊，等着你加完班，去吃一碗面。“周辉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陆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腕，让周辉看了一眼那块夜行表。
“因为她以为，你只是加班太久了。“陆野说，“她不知道，你是因为没脸见她，才不敢回去。“周辉愣住了。
然后，他像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我，我没脸见她。“周辉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哭又像笑，“她等了我那么多天，我愣是没去，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说阿辉，妈给你炖了排骨，你加完班来吃，我说好，可那天，我加班到凌晨两点，太累了，直接回了宿舍，忘了去，第二天，别人告诉我，妈，没了。“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要是那天去了，她就不会一个人等到那么晚，她就不会……“陆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等着他把话说完。
过了很久，周辉抬起头，眼睛通红。
“她现在，真的还在？“
“在。“陆野说，“还在那个路口，还在搅那锅汤，她没怪你，她只是担心你，想让你吃碗热的。“周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盒饭推到一边，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走。“他说，“带我去。“这一趟，他要看的到底是谁。
（第04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