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声妈。
老钱赶来时，先看见地上那滩血，和靠着墙、白得像纸的人。
他没说话，蹲下来把猫姨的手腕拢进掌心，指节上的老茧蹭过她指尖已经干涸的血。
两代人，两双手，一道符，一种不肯散的守。
那一夜，铺子里的灯一直没熄。
灯影晃着老钱佝偻的背，他守到天边泛白，谁劝他歇都不肯，仿佛只要这盏灯还亮着，墙角那个脸色惨白的人就还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慢慢喘着气。
煤球趴在猫姨床尾，把身子蜷成一小团。
绿眼睛半睁着，一会儿看看床上的人，一会儿看看门外。
它好像忽然明白了，今晚守着的不只是铺子。
“老娘，还不算太老。“猫姨说完这句，腿一软，晕了过去。
陆野和纪清赶到的时候，猫姨已经被老钱背回了铺子。
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很弱。
老钱在旁边把了脉，又测了血压，末了叹了口气。
“血符消耗太大了，“他说，“她画了四道血符，把自己攒了十几年的功德全搭了进去，还搭上了至少两年的寿命。“
“她什么时候能醒？“
“不知道。“老钱摇了摇头，“但她的命保住了，符阵也保住了，她说御夜阵还能再撑三天。“陆野在猫姨床前蹲了很久。
他才低声说了一句话：“猫姨，我们会赢的，你等着。“猫姨闭着眼睛，没回答。
可她的嘴角，似乎微微地弯了一下。
煤球跳上床，趴在猫姨身边蜷成一团，绿眼睛看着陆野，叫了一声，像是在替她说：去吧，我守着她。
那天晚上，陆野和纪清跑了一整夜，帮了八个游魂。
每一个，陆野都用夜眼去共情对方的执念，尝一遍那些人的痛苦，再替他们了愿。
每送走一个，功德就涨一分，他心里的石头也重一分，那些痛苦像一块块砖摞在胸口，压得他喘不上气。
可他没停，反而跑得更快、帮得更急，他不在乎自己扛不扛得住，只在乎功德够不够。
纪清跟着他，没说话。
她只是陪着他跑，陪着他帮，陪着他在深夜里一个接一个把人送走。
等最后一个游魂了了愿，陆野的夜行表终于跳到了23:49，纪清的是23:52。
“还差很多。“陆野喘着气，盯着表盘。
“但我们还有时间。“纪清握住他的手，眼神很认真，“猫姨给我们买来了三天，三天，够我们帮很多游魂了。“两人站在江边，看着江面，沉默了很久。
才转过身，朝老城区继续跑。
夜行表在手腕上微微地发着热，像在说：跑吧，猫姨在等你们。
陆野把猫姨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像把一个没说完的约定，先收好。
铺子外，天快亮了，槐花巷的灯，一盏盏地灭，可他知道，真正的天亮，还在三天之后。
在那之前，他和纪清得把这座城市的夜，再跑薄一点。
猫姨用四道血符买来的三天，他一分都不敢浪费。
煤球跳上床尾，把脑袋搁在猫姨脚边，绿眼睛半阖着，守着一场它不太懂、却不肯退的夜。
只是，老钱把自己关进修表铺，三天三夜没出来。
灯，还亮着，人，还在跑，江风，还在吹。
巷子尽头的修表铺没有点灯，可陆野知道，那个人在里面，一笔一笔地，跟时间较劲。
夜，还没完，三天而已。
他一分都不敢浪费。
他，到底在做什么…
…
（第11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