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游魂往生,功德表都会跳一下。
一千三百二十七下,跳了一千三百二十七下。
还有一个。沈夜说,转过身,朝隧道最深处,走去。
隧道最深处,有一个单独的小洞。
很小,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坐着。
洞里,有一张折叠床,一个破旧的水壶,一本翻烂了的书。
书是《夜行者手册》,封面已经磨没了,但里面的字,还清晰可见。
那是沈夜的东西。十五年前,他当夜行者时用的东西。
他在这里,住过。
在变成夜王之前,他在这里,帮过上千个游魂。
然后,他在这里,变成了夜王。
这是你住的地方?陆野问。
沈夜说,蹲下来,拿起那本手册,翻了几页,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怀里,我在这里,当了三年夜行者,帮了一千多个游魂,每天晚上,跑完步,回到这里,苏晚会在隧道口等我,她会带一杯热豆浆,说:沈夜,你辛苦了,然后,我们会一起,走回家,那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日子。他顿了顿,然后说:后来,苏晚走了,我回来,这里,就变成了我的牢笼,我在这里,吞噬了第一个游魂,然后,第二个,第三个,越吞噬,越走不出去,越走不出去,越吞噬,这里,从我的家,变成了我的地狱。他站起来,走到小洞的角落,跪下,用手,扒开一层碎石。
碎石下面,有一块石头,石头下面,有一个小铁盒。
铁盒很旧,锈迹斑斑,但被保存得很好,上面没有灰尘——沈夜在这里住了十五年,每天都在擦它。
他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张照片,一个笔记本,和一封信。
照片,是苏晚的。
她从江边拍的,扎着马尾辫,穿着运动服,笑得灿烂。
笔记本,是沈夜当夜行者时的日记,记录了三年里帮过的每一个游魂。
信,是苏晚写的——在她走之前,写给沈夜的最后一封信。
这封信,我一直没敢看。沈夜说,手里攥着信,手指在发抖,我怕看了,就真的失去她了,但现在,我不怕了,因为,她已经走了,她走了,但她的信还在,她的信,是她留给我的,最后的话。他打开信,看了起来。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沈夜: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走了。别找我,好好活着。但我有一个请求——帮我,继续帮那些游魂。你帮了一千多个,你还能帮更多。因为,你是一个好人。我爱的,是那个帮了一千多个游魂的沈夜。我希望,你永远,是那个沈夜。苏晚沈夜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她让我帮她,她让我,继续帮那些游魂,她,没有怪我,她,只是让我,继续做我该做的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陆野问。
我打算,继续。沈夜说,把信和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铁盒里,把铁盒,放回石头下面,然后,站起来,看着陆野,眼睛里,有一种陆野从未见过的,坚定的,光,我做了三年的夜行者,帮了一千多个游魂,然后,我做了十五年的夜王,吞噬了一千多个游魂,我欠了一千三百二十七条命,我欠的,我要还,不是还钱,是还情,帮那些游魂的家人,了愿,帮那些被我害死的人,做点什么,帮这座城市,把十五年欠的,都还上,这是我,接下来,要做的,唯一的事。纪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害死了我爸妈,你关了我哥十五年,你欠我的,你打算怎么还?沈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跪了下来。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不知道怎么还,但我知道,我欠你的,一辈子都还不完,你可以不原谅我,你可以恨我一辈子,但你可以看着我,看着我,怎么还,看着我,怎么做一个,真正的人,看着我,怎么把欠的,一点一点,还干净。纪清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了手。
起来,我不需要你跪,我需要你,做你该做的事,帮那些游魂,帮这座城市,帮那些像我一样,被你害过的人,不是补偿,是赎罪,你,做得到吗?
做得到。沈夜说,站起来,看着纪清,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深深的郑重,我沈夜,发誓,这辈子,剩下的时间,只做一件事,赎罪。陆野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但他想到了夜行表上的那句话,功德23:59。
功德,不是用来抵消罪孽的。
功德,是用来赎罪的。
沈夜欠了十五年,但剩下的时间,他准备用一辈子来还。
走吧。陆野说,隧道里,还有人等着你救。沈夜点了点头,然后,朝隧道深处,迈开了脚步。
这一次,不是踉跄,不是颤抖,而是坚定。
一步一步,像一个人,终于,走向了该走的路。
煤球,走在最前面,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明亮的星星,照亮了一条,通往救赎的路。
夜王倒下时,陆野的夜行表,为什么,突然,倒着走…
…
**(第12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