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春天。
废弃公路的老槐树下,又多了一个人跑步。
不是陆野,是纪远。
纪远穿着陆野给他买的新运动服,戴着老钱给他修好的夜行表,
站在老槐树下,等着陆野。
他的身体,在三个月里,
恢复了大半——虽然还是很瘦,但肌肉有了,力量有了,配速,也从一公里喘,提到了四分配以内。
他跑得很快,很快,比陆野还快,因为他憋了十五年,他想把十五年没跑的路,都跑回来。
配速多少?陆野问。
三分五十二,纪远说,喘着气,但笑了,破了你的记录,但我没跑十公里,我跑了五公里,五公里,够了,等我再练两个月,十公里,也能破你的记录。
你破吧,陆野说,看着他,笑了,我等你,你破了我的记录,我就请你吃大餐。
大餐,不用,但我有一个请求。纪远说,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
什么请求?
我想,接你的班。纪远说,看着老槐树上的小桔灯,声音很轻,但很稳,你帮了那么多游魂,打完了夜王,功德快满了,你的夜行表,迟早会停在某个时刻,到时候,你可能就不需要再当夜行者了,但这座城市,还需要夜行者,我想,接你的班,当这座城市的夜行者,不是一个人,是跟纪清,跟猫姨,跟老钱,跟陈队,跟煤球,一起,你走了,我们继续。陆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我没有要走,我的夜行表,还在跳,跳到了22:22——还差两个多小时,才到终点,但就算到了终点,我也不会走,因为,夜行者,不是工作,是生活,我跑步,不是为了帮游魂,是为了活着,我会一直跑,一直跑,跑到跑不动为止,但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跟我一起跑,不是接我的班,是跟我一起跑,这城市,够大,够多游魂,够我们两个人,一起跑。
纪远说,伸出手,陆野握住,然后,两人一起,迈开步子,朝老槐树的另一端,跑去。
那天晚上,纪远在废弃公路上,跑了他人生中第一个十公里。
配速三分五十八,破了陆野的记录。
他跑到终点的时候,跪在废弃公路上,大口喘着气,然后,抬起头,看着老槐树上的小桔灯,笑了。
阿城,我跑完了,你等了十五年,现在我来了,你跑不完的,我接着跑,你没帮完的游魂,我接着帮,你留给小芸的话,已经被陆野带到了,你放在老槐树上的小桔灯,我继续点,你教我的那些事,我会教给下一个夜行者,阿城,你不是一个人,你从来不是,因为,你的光,还在,在我心里,在老槐树上,在每一个夜行者的夜行表里。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夜行表。
表盘上,功德光,微微地亮着。
不是黄色的,而是淡蓝色的,像是月光,又像是阿城的小桔灯。
阿城,你的力量,在我这里,我会用你的力量,继续跑,跑到跑不动为止,跑到终点为止,跑完这一程,就回家,但家,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是你和我,一起跑的那个起点。他站起来,擦了擦汗,然后,转过身,朝城市的方向,跑去。
老槐树上,小桔灯,在夜风中,微微地晃了一下。
没有蜡烛,但小桔灯,还是亮了。
不是真的亮,而是有人看到它的时候,它就亮了。
因为,阿城的光,在每一个看到它的人心里。
在每一个接班的人,心里。
陆野站在江边,看着纪远跑回来的方向,笑了。
他跑完了。
跑完了,纪清说,站在他旁边,看着纪远的背影,他跑得跟我爸一样快,我爸当年,也是夜行者,跑得很快,但没纪远快,纪远,跑得比我爸快,他等了十五年,等了十五年,终于可以跑了,他跑得很快,很快,像是要把十五年欠的跑,都跑回来。
他会跑完的。陆野说,看着她,笑了,因为,他有你,有你,有猫姨,有老钱,有陈队,有煤球,他不是一个被关在隧道里的囚徒了,他是一个夜行者,一个,有伙伴的夜行者,有伙伴,就能跑完,不管多长的路,都能跑完。纪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对,有伙伴,就能跑完,她顿了顿,然后说:陆野,你的夜行表,还在跳,22:22,你打算,什么时候跑完?
不知道,陆野说,低头看着夜行表,笑了,但我知道,夜行表,从23:59开始,倒计时,是为了让我帮游魂,帮够了,功德满了,它会停在某个时刻,那个时刻,可能是0:00,可能是别的,但不管是什么时刻,它都会停在那一刻,那一刻,就是我的,但终点,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因为,跑完这一程,就回家,但家,不是终点,是下一程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