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二的夜,风从村东盐碱地那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子咸腥,割得人脸生疼。陈守田蹲在院墙根下,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旧菜刀,一下一下刮着鞋底的泥。
鞋是爹用废旧轮胎底纳的,黑乎乎的胶皮面,穿了三年,泥壳子早跟鞋长成了一体。菜刀磕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像在啃一块骨头。
刮下来的土渣簌簌落在地上,混着草籽和碎秸秆。守田停下手,把那些土渣拢进掌心,攥了攥,又凑到鼻尖。
一股熟土味钻进来,厚实,带点潮气,跟娘蒸馍时灶膛里飘出的第一缕气一个样。爷爷活着的时候说过——好土是有脾气的,你得先闻它,它才认你。
爷爷死在五年前。那个年月不许烧纸,坟头连块碑都不敢立,只在土包前压了块青砖。守田每年腊月偷偷去磕个头,把砖翻个面,算是告诉爷爷:孙儿来过了。
墙那头传来一声咳嗽,压着嗓子,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是爹。
守田侧了侧耳朵。白天队部里传开了,说安徽那边搞了“分田到户”,有人分到了地,有人还在观望。爹从队部回来,一句话没说,蹲在灶坑前卷旱烟,一根接一根。烟灰掉在鞋面上,他也没掸。
守田从墙根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缓了缓。他低头看墙脚那排冻裂的泥缝,一条一条,长短不一,像十七道口子。
他蹲下身,拿手指一格格摸过去。指尖在裂缝里触到冻硬的土碴,扎手。他在心里说了一句——开春要是能在这撒把麦种,我一天浇三回水。
“守田——”屋里传来娘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带着被窝里的热乎气,“睡吧,明儿还上工。”
“哎。”守田应了一声,没动。
他仰头看天。腊月廿二,月亮只剩一道细牙,挂在老槐树梢上,细得像爹镰刀上崩掉的那块铁片。云走得快,一会儿就把那点光遮了。
守田攥了攥拳头。掌心全是土,土渣嵌进指缝里,硌得慌。他忽然觉得这土是热的——像攥着一把还没燃透的灰。
墙那头又响了一声。这次是烟锅磕在墙上的动静,“笃笃”两下,轻得很。爹也没睡。
守田把掌心里的土渣撒回墙根,拍了拍手。回屋前,他弯腰把鞋底最后一块泥壳也刮了下来,刀锋贴着胶皮面走,刮得干干净净。
他把那块泥壳轻轻搁在窗台上,摆正了。窗台是青砖砌的,上面还留着夏天晒酱时洒的酱点子,黑乎乎一片。泥壳搁上去,像个不起眼的供品。
那是他留给明早的第一眼念想。
推门进屋,灶坑里还有暗火,一闪一闪地映着墙上的裂缝。爹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弓着背,手里那根旱烟只剩个烟屁股,火头快烧到手指了。
“爹。”守田叫了一声。
陈老栓没回头,把烟屁股摁灭在灶沿上,闷声说:“睡。”
守田脱鞋上炕。炕烧得热,隔着一层薄褥子还烫腿。娘翻了个身,给他腾地方,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守田躺平了,眼睛盯着房梁。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棒子种,黑乎乎的影子在暗火里晃。
“爹,”他又叫了一声,“安徽那边……”
“睡。”陈老栓打断他,声音硬邦邦的。
守田不说话了。过了好一阵,灶坑前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气,像风吹过干草垛,沙沙的,不留意根本听不见。
守田把脸转向墙。墙根那排泥缝,他闭着眼也能数出来——十七条。东边第一条最长,西边靠炕那条最短。
他攥了攥被角,掌心还留着土渣的糙感。窗台上的那块泥壳,明早太阳一出来就能看见。
腊月廿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守田迷迷糊糊地想,不知道灶王爷今晚上天,会不会跟老天爷提一嘴柳河村的事。
眼皮沉下来。梦里他蹲在地头,攥着一把土,土是热的,麦苗从指缝里钻出来,绿得扎眼。
灶坑里的暗火跳了一下,彻底灭了。屋里只剩下爹的旱烟味,和窗外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摇晃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