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田走过去,在爹旁边站住了。
陈老栓没抬头,开口问了一句:“签了?”
“大哥在排。”
“嗯。”
陈守田在树根另一头坐下来。父子俩隔着树干,谁也没看谁。风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打着旋儿往南滚。陈老栓忽然把右手抬起来,摊开,搁在膝盖上。那只手,刚才握笔的那只,在抖。抖得厉害,指头张着合不拢。
“田儿。”
“嗯。”
“你爷爷那辈,地是自己的。”陈老栓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盖住,“后来归了公。你爹我这一辈,地是队里的。到了你这一辈——”
他停了。手还在抖。
“爹。”陈守田叫了一声。
陈老栓把手攥成拳,搁回膝盖上。“没事。”他说,“手冻的。”
陈守田没拆穿。腊月廿四的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子上,照在陈老栓攥紧的拳头上。场院那边传来一阵哄笑,大概是谁签错了地方。陈守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爹,回吧。娘该做饭了。”
陈老栓没动。他抬起头,看着老槐树的枝子。枝子上有个喜鹊窝,空着,喜鹊不知道飞哪去了。看了一会儿,他撑着树干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拍了拍棉袄后襟,那道裂口露出的棉絮被他拍进去了一点,又冒出来。
“走。”他说。
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家走。陈守田走在后头,看着爹的背影。那件补了三层补丁的棉袄,那道没缝住的裂口,还有那根挺直了一寸的脊梁。他忽然想起爷爷坟头那块青砖。爷爷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爹转述给他听的——“地不嫌人,人不能嫌地。”
走到家门口,陈老栓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儿子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吃饭吧。”
陈守田应了一声。他看见爹推开院门,走进灶房。灶房的烟囱冒出一缕青烟,娘在里头烧火。大哥还没回来,场院那边的吵嚷声隐隐约约传过来。陈守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兜里那片纸角。纸角还在,那个“栓”字被他摸得起了毛边。
他把纸角攥在手心里,进了屋。
灶房里,陈老栓蹲在灶坑前,拿火钳拨了拨柴。火苗蹿起来,映着他那张黑红的脸。娘在案板上擀面,擀面杖滚过去,又滚回来。谁也没说话。可陈守田觉得,灶房比往常亮堂了些。他站在门帘后头,听见爹低声说了一句:“秀兰,晌午多烙两张饼。”
娘没问为啥。擀面杖停了一下,又滚起来。“嗯。”她说。
陈守田把纸角塞回兜里。他知道,从今天起,村西那七亩三分地,姓陈了。可他更知道,爹签字的时候手抖成那样,不是因为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