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种地?”陈老栓问。
“不懂。”陈守田说,“可这土攥在手里,能成团,说明有墒。掉地上散开,说明沙性大。沙性地漏水,浇一茬顶不了几天。得勤浇。”
陈老栓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爷爷活着的时候,”他开口,“也这么抓土。攥一把,搁鼻子底下闻,就知道该种啥。”
陈守田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豁了口的轮胎底鞋,鞋面上沾着村西的土。那土是浅色的,跟村东的黑土不一样。
“回家。”陈老栓说。
他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晌午烙饼,你娘多烙了两张。”
陈守田跟在后面。走到老槐树底下,他回头望了一眼村西。那片大洼地在腊月的日头底下泛着白光,像一张没写字的白纸。七亩三分,够写多少字?
赵老五的笑声从村东传过来,隐隐约约。陈守田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片纸角。纸角上的“栓”字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软塌塌的。
他攥紧纸角,大步往家走。
灶房的烟囱冒着烟。大哥蹲在院子里磨镰刀,磨刀石上全是水,镰刀在石头上“噌噌”地响。他抬头看了陈守田一眼,又低下头去磨。
“三弟。”他叫了一声。
“嗯。”
“村西那地……”
“能种。”
陈守金停下手,镰刀搁在石头上。他盯着陈守田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
“你说能种就能种?”他声音里带着火,可火底下是别的什么。
陈守田没跟他争。他走进灶房,娘在灶台前忙活。案板上摆着擀好的饼,比平时多出两张。灶膛里的火映着娘的脸,她额头上全是汗。
“娘,我去地里看了。”陈守田说。
娘没回头,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咋样?”
“能种。”
娘把一张饼甩进锅里。“嗞啦”一声,面香蹿起来。她用铲子压了压饼边,说:“那就种。”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陈守田蹲在灶坑前,拿火钳拨了拨柴。火苗蹿高了一截,照着灶房四壁。墙上挂着的那把豁口菜刀,刀面上映着一团跳动的光。
他想起爷爷坟头那块青砖。今年腊月,他还没去翻。等分了地,头一桩事,就是去爷爷坟前把砖翻过来。他要告诉爷爷,陈家又有地了。村西的,二等地,七亩三分。
“爹呢?”他问。
娘往锅里又甩了一张饼。“场院去了。说是找老支书。”
陈守田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院子里,大哥还在磨镰刀。噌,噌,噌。那声音不急不慢,像在数数。远处传来赵老五那帮人的笑声,从村东飘过来,被风吹散了。
陈守田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片纸角。他把它掏出来,展开,对着日头看了看。纸角上那个“栓”字,笔画模糊了,可还能认出来。
他把纸角重新叠好,塞回兜里,转身进了灶房。
“娘,我去场院找爹。”
娘没拦他。他走出院门,往场院走。老槐树的影子拖得老长,横在路上,像一道坎。他踩过去,头也没回。
场院那边,老支书的大嗓门传过来:“老栓,你可是想好了?”
陈守田加快脚步。他听见爹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想好了。”
他拐过墙角,看见爹站在老支书面前。老支书手里攥着一杆秤,秤砣晃来晃去。陈老栓背对着他,看不见脸。可陈守田看见爹的后背,那件补了三层补丁的棉袄,那道没缝住的裂口。
裂口比昨天又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