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田蹲下去,手指在地上划了一道线,从地头划到地尾,又划回来,在中间打了个叉。
“靠沟沿那两垄先不动。”他说,“从坡上往下浇。一垄一垄来。水浇到根上,别浇叶子上。叶子上有水,日头一晒,烫死。”
陈守金盯着地上那道线,看了几息。“七亩三分,一垄一垄浇?”
“一垄一垄浇。”
“水呢?井都干了。”
“沟里有水。”陈守田说,“沟底还有水。我昨天摸过了,脚脖子深。”
陈守金抬头看爹。陈老栓蹲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截根。他看看守田,又看看守金,嘴唇上的痂又裂开一道口子。
“听田儿的。”他说。
陈守金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弯腰把水桶拎起来,往沟边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陈守田一眼。
“三弟。”
“嗯。”
“你那个土,咋看的?”
陈守田没回答。他蹲下来,又抓了一把土,攥住,松开。土从指缝漏下去,在风里散成一片黄雾。他眯起眼。
“土告诉我的。”他说。
娘走到地头,把包袱搁在地上,解开。里头是六张饼,一罐子咸菜,一壶水。她看了看守田,又看了看老栓,什么也没说。她把饼掰开,递给守田半张。
陈守田接过来,咬了一口。饼是昨晚烙的,凉了,硬,嚼起来费劲。他嚼着,眼睛没离开地里的麦苗。
“娘,”他说,“晌午别送饭了。我们浇完再回。”
娘点头。她弯腰把水壶搁在地头,直起身,看了老栓一眼。老栓还蹲在那儿,手里那截根已经攥成了泥。
“他爹。”娘叫了一声。
陈老栓抬起头。
“吃饭。”
陈老栓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他走到地头,接过娘递来的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他停住了。他看着手里的饼,又看看地里的麦苗,嘴唇抖了一下。
“吃。”娘说。
陈老栓把饼塞进嘴里,嚼得很慢。他蹲下来,拿起水壶灌了两口,站起来,拎起一只水桶。
“走。”他说。
陈守金在前面走,陈老栓在后面跟。父子俩一前一后往沟边走,水桶磕在腿上,发出空空的闷响。
陈守田站在地头,看着他们的背影。爹的棉袄裂口在风里一掀一掀,露出灰白的棉絮。大哥的步子大,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一等。两个人都不说话,可水桶的响声是一样的。
陈守田弯腰,从地上捡起爹丢下的那根树枝。他蹲下来,沿着爹划的那几道沟,重新划了一遍。划到地中间,他停住了。
他蹲在那儿,手指头抠着土。土是干的,可底下三寸,根还白着。
他站起来,把树枝插在地中间。树枝细细的,在风里晃。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沟边走。
“爹,等等我。”
陈老栓没回头。但他停了一下,等陈守田走到身边,才继续往前走。父子三人并排走在地头上,水桶磕着腿,一步一步往沟里去。
沟底的水浑,可没干。陈守金第一个跳下去,水没过脚脖子。他弯腰,把水桶按进水里,咕咚咕咚灌满,拎起来,往坡上走。
陈守田站在沟沿上,看着水桶里的水晃出来,洒在干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那片深色慢慢扩大,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湿土上划了一道线。线从沟沿一直延伸到麦苗根部。他顺着那道线,把土扒开,露出底下的根。
根还白着。
他站起来,冲着沟底喊了一声。
“大哥,从坡上往下浇!别浇叶子!”
陈守金在沟里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水桶拎上坡,水泼下去,浇在麦苗根上。干土吸了水,发出滋滋的细响,像渴极了的人在喝水。
陈守田蹲在地头,看着那一片深色慢慢洇开。他伸手摸兜,那片纸角还在。他掏出来,展开,对着日头看了看。那个“栓”字已经模糊得认不出了,可纸还在。
他把纸角叠好,塞回兜里。然后他站起来,拎起另一只水桶,往沟边走。
日头升到半空,晒得人头皮发烫。陈老栓蹲在坡上,一瓢一瓢地舀水,浇在麦苗根上。他的嘴唇上,那三个燎泡,破了两个。血珠子凝在痂上,黑红黑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