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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灯芯拨到最短,火苗黄豆大,照得五个人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炕桌上摊着陈守田那个本子,铅笔写的数,一行一行。守田娘把面口袋底子抖干净,倒了半碗面在盆里,没舍得全倒。

“念。”陈老栓蹲在炕沿上,烟袋锅子磕了磕鞋底。

陈守田把本子往前推了推。“麦子二十二缸,一缸一百八十斤,拢共三千九百六十斤。公社粮站收,一斤一毛三分五,算下来五百三十四块六。”

他停了一下,铅笔尖在本子上点了个点。

“猪圈里那口猪,估摸着能卖八十块。加上缸底剩的那点麦子,凑个整,六百二。”

陈老栓没吭声。烟袋锅子举到嘴边,没点。

“王媒婆那边咋说?”守田娘问。

陈守金靠在门框上,一条腿曲着。他今天去了一趟王媒婆家,回来没吃饭,灌了两瓢凉水。

“三转一响,外加一百二十块彩礼。”他说,“缝纫机可以缓一年,自行车和手表得先备上。收音机她说不要了,换成两身料子。”

守田娘的擀面杖在案板上停了一下。

“料子钱另算,”陈守金又说,“扯六尺灯芯绒,一块二一尺。供销社的价。”

堂屋里静下来。煤油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歪了歪。

陈守田拿铅笔在本子上划。五百三十四块六加八十,六百一十四块六。彩礼一百二,自行车一百五,手表八十,料子七块二。他划一道竖线,把数加起来。

“差一百二。”他说。

陈老栓把烟袋锅子搁在炕沿上,站起来,走到堂屋那排缸跟前。他掀开第一口缸的缸盖,伸手进去抓了一把麦子。麦粒从指缝漏下去,沙沙响。

“麦子不能动。”他说,“开春要留种,还要交公粮。”

“猪也不能全算上,”守田娘说,“开春抓猪崽,还得留本钱。”

陈守金忽然开口:“要不我不娶了。”

他声音不高,可堂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守田娘手里的擀面杖“啪”地拍在案板上。“你说啥?”

“我说不娶了。”陈守金从门框上直起身,“等明年,等后年。等粮价好了再说。”

守田娘从灶台前走过来,走到堂屋门口。她手里还攥着擀面杖,面沾在杖头上,白乎乎一截。

“你再说一遍。”

陈守金不看她。“一百二,咱家拿不出来。借了,拿啥还?口粮款还欠着队里八十块,开春前得还上。”

“你二十四了。”守田娘的声音压得很低,“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孩子都满地跑了。”

“那就不娶。”

守田娘举起擀面杖。陈守田看见大哥的脖子梗了一下,没躲。擀面杖在半空停住,守田娘的手在抖。

她慢慢把擀面杖放下来,搁在炕桌上。面沾在桌面上,一坨白。

“你爹像你这么大,”她说,“你大哥都两岁了。”

她转过身,走回灶台前。灶膛里的火要灭不灭,她蹲下来,拿火钳捅了两下。火星子蹦出来,又暗下去。

陈老栓还站在缸跟前。他的手搁在缸盖上,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把缸盖盖上,留了一道缝。

“都别说了。”他说,“睡觉。”

没人动。

陈守金还靠在门框上,一条腿曲着,眼睛看着地。守田娘蹲在灶台前,火钳搁在膝盖上。陈守田攥着铅笔,本子上的数还没擦。

陈老栓走到灶台前,在守田娘身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着,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映在两张脸上。

“秀兰。”他叫了一声。

守田娘没应。

“把那对镯子找出来。”

守田娘的肩膀动了一下。她慢慢转过头,看着陈老栓。火光暗下去,看不清她的脸。

“那是俺娘留给俺的。”她说。

“我知道。”

“陪嫁的。”

“我知道。”

守田娘不说话了。她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她走到里屋门口,掀开门帘,进去了。

堂屋里只剩三个人。陈守金还靠在门框上,手指头抠着门框上的木刺。陈守田把本子合上,铅笔夹进本子里。

里屋传来开柜子的声音。木头柜盖掀起来,“吱呀”一声。然后是翻东西的窸窣声,布料摩擦,一层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