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田把十六块钱数了三遍。票子旧,边角起毛,他一张张码齐,拿红头绳拦腰捆了一道,塞进内兜,手按了按。
“走吧。”陈老栓在院里喊。
陈守业已经推着板车等在门口。车斗里铺了条麻袋,四角用砖头压着。陈守田出来,看了他哥一眼。陈守业没说话,把车把往他那边一推。
“你推。”
陈守田接过来。陈老栓站在门槛上,烟袋锅子朝集上方向点了点:“你哥跟着你,别让人糊弄了。”
“知道了。”
兄弟俩出了村。土路被前几天的雨泡过,板车轮子陷下去又拔出来,留下两道深辙。陈守业走在车旁,两手插兜,眼睛看路边的杨树。陈守田推着车,车把上挂的麻绳晃来晃去,磕着车帮,嗒嗒响。
走了二里地,陈守业开口:“爹让你买几头?”
“两头。”
“十六块买两头?”
“看货。”
陈守业从鼻子里出了口气,没再问。路上一辆驴车超过他们,赶车的老头回头看了一眼,鞭子甩得脆响。陈守田往路边让了让,车轮碾过一摊积水,溅起的泥点子落在裤腿上。
集上人多。卖菜的、卖布的、卖鸡鸭的挤在一条街上。陈守田把车停在牲口市东头一棵槐树底下,绳子拴在车把上。
“先看。”
猪崽市在牲口市最里头,一排柳条筐摆开,筐里挤着粉白黑花的小猪,吱吱叫。陈守田没急着上前,站在外围先扫了一圈。三家卖猪崽的,一家筐大猪多,一家只有两头,还有一家筐边蹲着个老汉,手里攥着根柳条,不吆喝。
他先走到筐大的那家。卖猪的是个中年汉子,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见人来了,拿脚踢了踢筐沿。
“看看吧,一窝的,齐整。”
陈守田蹲下来。筐里七八头猪崽挤成一团,他伸手摸最外面那头,手刚碰到脊背,猪崽一拱,躲开了。他又摸了一头,手指顺着脊梁骨往下滑,到尾巴根停住。猪崽的毛粗,扎手。
“多大了?”
“四十天,断奶了。”汉子蹲下来,拿手拨了拨猪崽耳朵,“你看这耳朵,薄,透光,好猪。”
陈守田没接话。他掰开一头猪崽的嘴,看牙口。牙是白的,齐,没豁口。他点点头,站起来。
“多少钱?”
“八块五。”
陈守田没还价,转身往第二家走。汉子在后面喊:“诚心要,八块!”
陈守田摆摆手,到了第二家。这家只两头,一头黑白花,一头纯黑。卖猪的是个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纳鞋底,见有人来,抬了抬眼皮。
“六块一头。”
陈守田蹲下。两头猪崽都小,比头一家的小一圈。他摸了摸黑白花那头,脊背薄,肋骨一根根硌手。再看纯黑那头,尾巴卷着,屁股上沾着粪,毛色发暗。
“喂的啥?”
“泔水。”老太太头没抬,“你要喂粮食,长得快。”
陈守田站起来。他没说话,往第三家走。老太太在后面哼了一声。
第三家就是蹲着的老汉。柳条筐里两头猪崽,一白一花,挤着睡。老汉手里那根柳条搁在膝盖上,也不吆喝,眼睛半眯着。
陈守田蹲下来,伸手摸白猪崽的脊背。手一搭上去,猪崽没动,脊梁骨圆滚滚的,肉厚。他手指往下按了按,皮实,不松垮。又摸花的那头,一样。
“看看牙。”老汉开口了,声音哑,像砂纸磨铁。
陈守田掰开白猪崽的嘴。牙白,齐,牙缝里没塞食。他松了手,又掰开花猪崽的嘴,一样。他翻开花猪崽的耳朵,耳根干净,没癣。再看毛色,花猪崽的黑斑油亮,白底也干净。
“多少?”
“白的八块,花的七块五。”
陈守田没吭声。他蹲着,手搭在筐沿上,看那两头猪崽。白的那头先醒了,拱了拱花的,两头猪崽挤了挤,又睡了。
“十五块五。”老汉说。
陈守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十四。”
老汉摇头,柳条在膝盖上敲了敲。“十四不卖。你上集上打听打听,我这猪崽啥成色。”
陈守业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他踢了踢地上的碎砖头,凑过来压低声音:“就差一块五,给了算了。”
陈守田没理他。他重新蹲下来,伸手把花猪崽从筐里拎出来。猪崽在他手里挣了一下,他托住后腿,翻过来看肚皮。肚皮粉白,脐带收得干净。他扒开后腿,看内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