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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开春种豆

冻土化到第三锹深的时候,陈守田把铁锹往地上一插,锹头磕到一块石头,手震得发麻。

“又是石头。”

他蹲下去,把石头抠出来。拳头大,棱角让冰碴子磨得发圆。河滩地就这样,石头比土多。他把石头扔到地边,那里已经堆了一排,大小不一,像一队蹲着的人。

开春了。

日头照在河滩上,地皮泛着潮气。陈守田把棉袄脱了搭在柳树杈上,单褂子挽到胳膊肘。他从地东头开始,一锹一锹翻。翻出来的土黑亮,掺着细沙,松软。书上是这么说的——河滩地透气好,就是肥力薄,得多施底肥。

底肥是年前沤的。猪圈起出来的粪,拌了草木灰,堆在院墙根底下,沤了一冬。他爹帮着挑了两趟,扁担压得咯吱响。陈守田拿铁锹把粪堆扒开,里头冒着白气,味道冲鼻子。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一锹一锹撒进沟里。

撒完粪,他蹲在地头,掏出账本。铅笔头舔了舔,在“河滩地,八亩”底下添了一行:底肥,猪粪三十担。草木灰十筐。

写完,他站起来,接着开沟。

沟是拿镢头拉的。镢头把上缠着布条,他娘给缠的,怕磨手。开沟有讲究,深浅要匀,沟底要平。陈守田拉了两趟,腰酸得直不起来。他直起腰,拿拳头捶了捶后腰,接着拉。书上说,沟深三寸,行距一尺二。他拿尺子量了,拿脚踩实了沟底,才开始点种。

豆种是“跃进五号”。去年秋后从县种子站买的,六十四块钱,八十斤。麻袋口扎着,搁在东屋墙角。陈守田解开麻袋,抓了一把。豆粒圆,黄皮,脐眼白。他搁鼻尖闻了闻,一股生豆子味。他数了数一捧有多少粒,一百二十三颗。按一斤两千粒算,一亩地播六斤,八亩就是四十八斤。他算过三遍,账本上记着。

点种是个细活。坑不能太深,深了芽顶不出来;不能太浅,浅了让风抽干。陈守田拿食指在沟里戳洞,每个洞搁三粒豆,盖土,拿脚轻轻踩实。一垄到头,他直起腰,回头看。沟是直的,洞是匀的。他满意了,接着下一垄。

干到晌午,他娘来送饭。篮子里两个窝头,一壶水,一块咸菜疙瘩。陈守田坐在地头,就着水吃窝头。他娘蹲在旁边,拿手拨了拨他翻的地。

“土松。”

“嗯。书上说河滩地得深翻。”

“书上的话,也不能全信。”他娘拍了拍手上的土,“你爹种了三十年地,没看过一本书。”

陈守田嚼着窝头,没接话。他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爹下午来。”

“他来干啥?”

“看看。”

他娘走了。陈守田把水壶里最后一口水喝了,接着干。

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陈老栓来了。他没空手,扛着把镢头,腰上别着烟锅。走到地头,他把镢头往地上一插,蹲下来,拿手捏了捏翻过的土。土在他指缝里漏下去,细,匀。

陈老栓站起来,顺着垄走了一趟。他走得很慢,眼睛盯着沟里的洞。走到底,又走回来。他在陈守田跟前停下来,烟锅掏出来,点上。

“行距多少?”

“一尺二。”

“株距?”

“六寸。”

陈老栓抽了口烟,烟从鼻孔里出来,散在风里。他拿烟锅指了指地里。

“这么密能行吗?”

“书上说河滩地肥力差,密植能提高产量。”陈守田拿手背抹了把汗,“肥力薄,就得靠株数补。一亩多收两成。”

陈老栓没说话。他蹲下来,拿手在沟里扒拉。扒开土,三粒豆种挨着,间距匀。他把土盖回去,站起来,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你去年倒豆子,秤上让赵老五坑了二斤。今年种豆子,密了二寸。”他看了陈守田一眼,“胆大。”

“不是胆大。是算过的。”

“算过的。”陈老栓重复了一遍。他把烟锅别回腰上,扛起镢头。“行。我帮你拉沟。”

父子俩一人一趟,镢头拉沟,手指点种,脚踩实。日头沉到河那边去了,天边烧出一片红。八亩地,种了六亩。剩下两亩,陈守田说明天接着种。

陈老栓把镢头扛上肩。“明天我早点来。”

他走了。陈守田站在地头,把账本掏出来。铅笔头舔了舔,在“底肥”底下写:点种,六亩。跃进五号,三十六斤。行距一尺二,株距六寸。

写完,他把账本合上,揣回兜里。日头落尽了,河滩上暗下来。他往村里走,脚踩在翻过的地上,软,陷下去半寸。

第二天,村里人下地,路过河滩,都停下来看。

“守田,你这种的啥?密密麻麻的。”

陈守田蹲在地头点种,没抬头。“豆子。”

“豆子?这么密,等着收草吧。”

说话的是李长顺。他蹲在陈守田地边,拿手拨了拨沟里的土,豆种露出来,三粒挤着。李长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笑了。

“我种了二十年豆子,没见这么密的。你等着,出了苗,风一吹就倒。”

陈守田没吭声。他把手里的三粒豆种搁进洞里,盖土,踩实。李长顺站了一会儿,见他不接话,走了。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种这么密等着收草吧。”

陈守田蹲在地头,在本子上记播种日期。铅笔头在纸上沙沙响:三月初八,六亩。三月初九,两亩。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搁在膝盖上。日头照在河滩上,地皮泛着光。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