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到碗底,陈老栓把碗搁下,手在碗沿上转了半圈。
“你定。”
就两个字。陈守田抬头看他爹。陈老栓站起来,收了碗,走到灶台前,背对着他。
“种子多留五十斤。明年河滩地扩了,种子不够。”
“知道了。”
陈老栓往堂屋走。走到门槛边,停下来。
“驴车明天还赵小军。别搁人家院里过夜。”
“嗯。”
陈老栓进了堂屋。陈守田坐在灶房门槛上,掏出账本。铅笔头舔了舔,就着灶膛余火的光,在“豆制品厂,八百零三斤”底下写了一行:
一九七九年秋,豆子三千斤,净挣四百二十块。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硬壳边角扎着胯骨,他没挪。院墙外头,赵老五家方向传来算盘珠子响。噼噼啪啪,断断续续,响了十几下,停了。
陈守田站起来,往自己屋走。走到西屋门口,手搭在门板上。门板上的旧年画边角卷了,露出底下的旧报纸。他推开门,屋里黑,炕上铺着旧席子。他摸黑走到炕边,把账本从兜里掏出来,压在枕头底下。
躺下。被窝凉,他蜷了蜷腿。枕头底下的账本硬壳边角顶后脑勺,他没挪。
窗外,算盘珠子又响了几下。这回慢,一颗一颗地拨。赵老五在算什么账,拨得慢,像在数豆子。
陈守田翻了个身,面朝墙。土坯墙上的裂缝在暗里摸得着。他把手搁在裂缝上,指头抠了抠。
明天去镇上。买豆种。跃进五号。
赵老五的算盘声停了。
陈守田翻了个身,面朝外。窗纸白蒙蒙的,月光透进来,照在炕沿上。他伸手摸到枕头底下的账本,指头捏着硬壳边角,没抽出来。
院里传来驴喷鼻子的声音。他想起明天还得早起。赵小军的板车搁在院里,车轱辘上沾着泥,得擦干净了再还。
鸡叫头遍,陈守田就醒了。天还没亮透,灶房里有响动。他穿好衣裳出去,秀兰已经在烧火。锅里煮着红薯稀饭,灶台上摆着昨晚剩的烙饼,笼布盖着。
“姐,起这么早。”
“你出门,路上带口热的。”秀兰往灶膛里添了把柴,“豆子卖了?”
“卖了。一毛。”
秀兰手停了停。“粮站八分。”
“嗯。”
秀兰没再问。她拿筷子搅了搅锅里的稀饭,红薯块翻上来,黄澄澄的。陈守田蹲在灶前烤手,火苗舔着锅底,噼啪响。
陈老栓从堂屋出来,披着件旧褂子,扣子没系全。他在门槛上坐下,拿烟袋锅子磕了磕鞋底。
“今天还去?”
“不去。明天去镇上买豆种。”
“跃进五号?”
“跃进五号。”
陈老栓点烟,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镇上种子站有?”
“货郎说县种子站调来了。我去看看。”
陈老栓没接话,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秀兰盛了稀饭端上来,一人一碗。陈守田就着烙饼喝稀饭,红薯甜,饼硬,他掰碎了泡在碗里。
吃完,他拿抹布把赵小军的板车擦了一遍。车斗里的土扫干净,车轱辘上的泥抠掉,车帮上那道旧裂缝拿麻绳缠了两圈。擦完,他把车推到赵小军家门口。
赵小军正蹲在院里劈柴,腰弯不下去,一斧子下去劈偏了。他媳妇在旁边捡柴火。
“守田,车使完了?”
“使完了。擦干净了。”
赵小军直起腰,拿手背抹了把汗。“豆子卖了?”
“卖了。县里豆制品厂,一毛。”
“一毛?”赵小军把斧子往柴墩上一搁,“粮站才八分。”
“豆制品厂新开的,收得高。”
赵小军看了他媳妇一眼。他媳妇抱着柴火,没说话,进了灶房。赵小军凑近一步,压低嗓子:“他们收多少?”
“有多少收多少。”
“那——”赵小军摸了摸后脑勺,“我家还有八百来斤。你下回去,帮我问问?”
“问。”
赵小军笑了,露出两排黄牙。“你爹应了?”
“应了。”
“你爹行。”赵小军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家那口子早念叨,粮站压价,卖一车亏一车。”
陈守田没多留。出了赵家院门,土路上已经有人走动了。刘老六扛着锄头往地里去,见了他,远远喊了一声:“守田,豆子卖了?”
“卖了。”
“多少?”
陈守田没停步。“粮站的价。”
刘老六“哦”了一声,扛着锄头走了。陈守田回头看了一眼,刘老六的背影拐进了河滩地那条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