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田天没亮就出了门,车后座绑着两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用油纸裹了三层。骑到公社那段土路时链条颠掉了两回,第二回他索性拿石头把链条砸紧,手上沾满黑油。太阳刚爬上树梢,前面岔路口蹿出一辆自行车,骑得歪歪扭扭,车把上挂个帆布包,包带子绞进辐条里,哗啦哗啦响。
“守田哥!守田哥!”
小杨从车上蹦下来,帆布包还绞在辐条里,她也不管了,脸涨得通红,胸口一起一伏。“秀兰姐出事了。”
陈守田一脚踩住地。“说。”
“厂里仓库的马三,说秀兰姐盘货那天丢了两卷棉纱,要扣她一个月工资。秀兰姐说盘货是三个人一起盘的,凭啥扣她一个?马三把账本往桌上一拍,说‘你那组就你一个没签字,不扣你扣谁’。”小杨咽了口唾沫,“秀兰姐跟他吵了一架,马三当着全车间的人放话——‘让你家里人来跟我谈,别人来不好使。’”
陈守田把链条往齿盘上一挂,脚蹬子踩了半圈。“秀兰现在人在哪?”
“在宿舍。昨儿哭了一宿,今早没去上工。”小杨拿袖子擦眼睛,“守田哥,马三那人不是好东西,仓库里女工都怕他。他明面上说棉纱丢了,可那两卷棉纱前天我还见着在货架上搁着,他非说盘货那天就没了。”
“你确定?”
“我亲手搬的!盘货那天下午我搬棉纱,还跟秀兰姐说这纱颜色正。马三第二天就翻脸不认账。”
陈守田把车头一调。“带路。”
两人骑了一个多钟头到县纺织厂。大门是铁栅栏的,门卫老孙头认得小杨,摆摆手放了行。女工宿舍在厂区最里头一排平房,门前晾着工装,蓝的灰的,风一吹像挂了一排旗。秀兰坐在床沿上,眼睛肿得跟桃似的,手里攥着条毛巾,拧来拧去拧成一根绳。
“哥。”秀兰站起来,毛巾掉在地上。
陈守田把两双鞋搁她床上,油纸包没拆。“小杨都跟我说了。马三那两卷棉纱,到底丢没丢?”
秀兰摇头,声音哑得厉害。“没丢。盘货那天我签了字的,小杨也签了,第三个人是马三的外甥刘小锁。他那天没签,说肚子疼提前走了。马三就拿这个说事——‘三个人盘货两个人签字,丢的东西算谁的?’我说算刘小锁的,马三就拍桌子了。”
“他拍桌子,你咋说的?”
“我说——马三叔,棉纱在货架上搁着,你自个儿去看看。他去了,回来还说丢了。我跟他去仓库找,货架上真没了。前后不到一袋烟工夫,两卷棉纱长腿跑了?”
陈守田在屋里走了两步,床板窄,两步就到头。“马三还说了啥?”
秀兰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又涌上来。“他把我叫到仓库后头,没人的地方,跟我说——‘秀兰,你爹在村里告赵老五的事,县里都传开了。赵老五是我把兄弟,你回去给你爹带个话,赵老五那八百斤粮的事,他要是再往上捅,你这边就没完。’”
陈守田手在裤缝上攥紧了。
“我说我爹告状跟我没关系。马三笑了一声,说——‘没关系?那两卷棉纱就有关系了。你啥时候想明白,啥时候来找我。’”秀兰拿毛巾捂住脸,“哥,他这是明摆着整我。棉纱就是他藏起来了,他外甥没签字也是他教的。”
小杨在门口探进头来:“守田哥,马三在仓库那边跟人说话呢,我听见他提你名字了。”
陈守田转身就要往外走。秀兰一把拽住他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哥你别去!”
“松开。”
“我不松!”秀兰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袖子,“马三就等着你动手呢!他跟我说了——‘你哥那脾气,来了准得动手,动了手我就报公安,说他扰乱工厂秩序。到时候你哥进局子,你爹在村里更没人帮衬。’哥你听明白没有,他挖好坑等你跳!”
陈守田脚底下钉住了。
小杨也跑过来拦在门口,两条胳膊张开:“守田哥,秀兰姐说得对。马三那人阴得很,上回有个女工跟他吵,他转头就报公安说人家偷东西,那女工差点让厂里开除。后来是车间主任保下来的。”
陈守田盯着秀兰看了好几秒,胳膊慢慢松了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