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五蹲在门槛上，抱着脑袋没起来。赵婶追到院门口，拽着吴干事的袖子：“吴干事，他要是半个月凑不齐呢？”
“凑不齐就分期。头一笔月底之前交，剩下的打条子。”吴干事把袖子抽出来，“他婶，你也别光哭。老五这毛病，你比谁都清楚——手里一有钱就管不住。往后他再折腾，你上公社找我。”
赵婶点着头，眼泪又下来了。
吴干事推着车往巷子口走，经过陈守田身边时站住了。“守田，马三那头还有一件事——他交代说去年冬天帮你家秀兰‘办过事’，收了两条烟。这事你知道吗？”
陈守田一愣。“两条烟？秀兰没提过。”
“马三说的。说是赵老五托他给秀兰调了个轻松岗位，秀兰没要，烟退回去了。”吴干事把车支好，“你回去问问秀兰，要真有这事，让她写个说明。马三的案子要钉死，每一笔都得对上。”
“行。我回去就问。”
吴干事骑上车走了，两个随行的人也蹬上车跟上去。三辆自行车拐出巷子，链条声渐渐远了。赵老五还蹲在门槛上，赵婶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也不说话。
陈守田转身往家走，刘二柱跟在后面。“守田，赵老五这回是真栽了？”
“栽不栽的，看他半个月内退不退得出钱。”陈守田走了几步，忽然站住，“二柱，你帮我跑一趟秀兰那儿，问她马三说的那两条烟是咋回事。我上公社找吴干事再问细点。”
刘二柱应了一声往陈家方向跑。陈守田往公社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赵老五家——赵老五还蹲在门槛上，脑袋埋在膝盖里，赵婶蹲在旁边给他扇扇子，扇两下停一下，拿袖子擦眼睛。
陈守田把目光收回来，抬脚往公社走。走出巷子口，刘二柱从后面追上来，跑得直喘：“守田！秀兰说——是有这么回事。去年冬天赵老五让马三给秀兰捎话，说能把她从车间调到仓库当记账员，秀兰没答应，烟让马三拿回去了。”
“烟退给谁了？”
“秀兰说退给马三了。马三当时还撂了句话——‘你哥在村里跟赵老五斗，你倒好，送上门的便宜不要。’”
陈守田脚步顿了一下。“秀兰咋说的？”
“秀兰说——‘我哥是我哥，我是我。我凭力气吃饭，不凭烟。’”
陈守田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走，去公社。让秀兰把这话原样写下来，按手印。”
两人往公社方向走，日头升到半空了，晒得后脖颈发烫。走到岔路口，远远看见吴干事站在公社门口跟人说话，见他们来了，招了招手。
“守田，正好。县里刚来电话——马三的案子纪委正式立案了。赵老五这份材料，下午就派人送上去。”
陈守田把秀兰的事说了，吴干事听完点了下头：“让秀兰下午来一趟，把说明写了。两条烟的事，马三交代了，秀兰这边一印证，赵老五托马三办的事就多了一条——不光倒腾救济粮，还插手厂里人事。这案子越扎实，赵老五越翻不了身。”
陈守田从公社出来，日头偏西了。他往村里走，走到赵老五家巷子口，看见赵老五还蹲在门槛上，这回连赵婶都不在旁边了，就他一个人，抱着脑袋，脚边搁着半碗凉了的粥，筷子横在碗口上。
赵老五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陈守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守田站了两秒钟。“五叔，粥凉了。”
赵老五把脑袋又埋下去了。
陈守田没再说话，转身往家走。走出几步，赵老五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闷闷的，像从坛子里发出来的：“守田——你替我跟吴干事说一声，头一笔退赔款，我月底之前凑上。砸锅卖铁也凑上。”
陈守田回头看了他一眼。“这话你自己去说。吴干事下午在公社。”
赵老五没应声，但陈守田看见他把那半碗凉粥端起来了，筷子也拿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