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孙福来帮他写。孙福来字写得好，镇上谁不知道。”陈守田站起来送她到院门口，“赵婶，你跟老五说——还款计划写好了，头一笔交上了，他那小卖部还能接着开。公社不封他的铺子，只封他的账。”
赵婶把这话记下了，嘴里念叨着“不封铺子只封账”，拎着篮子往巷子那头走。走了几步又站住，回头喊了一嗓子：“守田！那个条——我要是找不着呢？”
“找不着就找孙福来重新打一张。他敢不打，你就说公社要查他倒腾救济粮的事。”
赵婶脚步快了，篮子里的鸡蛋磕得咣当响。
陈守田把院门关上，插好门闩。陈老栓坐在堂屋门槛上，烟锅子里的火一明一灭。
“爹，赵婶当年偷偷焊镯子送回来那事——”
“我知道。”陈老栓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你今儿给她递这个梯子，递得对。赵老五有错，他婆娘孩子没错。”
陈守田在磨盘旁边蹲下来。“赵老五那三百斤粮在孙福来手里，咱要不要让二柱去镇上盯着？”
“盯。不过别盯粮，盯孙福来。”陈老栓把烟屁股扔地上，拿脚碾了，“孙福来这人滑，赵婶回去一说，他准得先跑镇上把粮挪地方。二柱跟住他，看他把粮挪哪去。挪到别人家，咱就多一个证人。挪回他自己屋，咱就省事。”
陈守田站起来往灶屋走。“我明儿一早跟二柱说。”
“等不到明儿。”陈老栓往巷子那头抬了抬下巴，“你现在就去。赵婶回去一说，孙福来今晚就得动。”
陈守田把棉袄披上，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爹，赵婶那个条——要是孙福来不认呢？”
陈老栓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不认？赵婶手里有他打的条，老五手里有他收粮的账。两下里一对，他不认也得认。你当赵老五这些年为啥把粮往孙福来那儿倒腾？就因为孙福来是他小舅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陈守田拉开院门，巷子里黑漆漆的，赵老五家方向传来赵婶拔高的嗓门，听不清说啥，但那股子急劲儿隔着半条巷子都能闻见。
他往刘二柱家走了两步，又站住，回头冲院里喊：“爹！赵婶要是回去跟老五吵起来呢？”
陈老栓在院里应了一声：“吵不起来！赵婶那人，你给她个主意她就能把事办了。她怕的是没主意，不是怕老五。”
陈守田没再问，撒腿往刘二柱家跑。跑到巷子口差点撞上一个人——刘二柱正推着车往这边来，车后座上绑着个麻袋，鼓鼓囊囊的。
“守田！我正找你！孙福来刚才骑车子从镇上过来了，车后座上驮着两个麻袋，往赵老五家后门去了。我瞅着麻袋里头像是粮。”
陈守田一把攥住车把。“你看清了？”
“看清了。孙福来进后门的时候还回头瞅了两眼，鬼鬼祟祟的。”
陈守田把车掉了个头。“二柱，你骑车去镇上，找孙福来租的那间小屋，看屋里还有没有粮。有粮就记下地方，没粮就找房东问，问孙福来啥时候搬走的。”
“你呢？”
“我去赵老五家后门蹲着。孙福来把粮驮回来了，赵婶肯定在跟老五说还款计划的事。两下一凑，今晚赵老五家那盏灯灭不了。”
刘二柱把麻袋从车后座上扯下来往墙根一靠，蹬上车就往镇上窜。陈守田往赵老五家后门方向走，走到半道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娘披着棉袄追上来了。
“守田！你爹让我给你送句话。”
“啥话？”
“你爹说——赵婶求情这事，你办得对。赵老五有错，他婆娘孩子没错。但有一条——还款计划上得写清楚，头一笔交不上，公社那边该咋办咋办。人情是人情，政策是政策，两码事。”
陈守田把他娘棉袄领子掖了掖。“娘，你回去跟我爹说，我记住了。”
他娘站着没动。“还有一句。”
“啥？”
“你爹说，赵婶当年焊镯子送回来那事，他记着。今儿这事，算是还了。”
陈守田往赵老五家后门方向走，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巷子里暗得深一脚浅一脚。走到赵老五家后墙根底下，果然看见后门开了一条缝，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赵婶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又急又低：“你倒是写呀！守田说了，写好了头一笔交上，铺子不封——”
赵老五的声音闷闷地顶回来：“写啥写！我赵老五混了半辈子，到头来给陈守田写保证书？我不写！”
“你不写，公社明天就来抓人！你让大丫二小子咋办？”
后门里头静了一阵。陈守田蹲在墙根底下，从兜里摸出半截烟点上，没抽，就拿在手里看它烧。烟灰掉在手背上，烫了一下。
后门又开了，这回是赵婶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张纸。“守田？守田你还在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