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头说的。他说他当年在代销点干的时候，县里就有这规矩——叫‘专业户’的，信用社贷款不用担保人。”
陈守田把最后一车棒子装好，拍了拍手上的土：“等核实了再说。”
秋收扫尾那天，陈守田正在铺子里盘账，门口进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穿四个兜的灰中山装，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
“陈守田同志？”
“我是。”
“公社的，姓吴，吴干事让我来核实点情况。”来人把中山装扣子解开，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皮本子，“坐坐坐，你坐。”
陈守田从柜台后面拽了条板凳出来：“您坐。喝水不？”
“不喝不喝。”来人翻开本子，拿钢笔在舌尖上舔了舔，“公社让报专业户名单，你们队长李长福把你报上来了。我核实核实——你这小卖部，一年流水多少？”
“没细算过。盐、洋碱、火柴、煤油，加上换粮的买卖，一个月大概——”
“等等。”来人拿笔杆子敲了敲本子，“换粮？啥换粮？”
陈守田把价目表从墙上揭下来递过去：“一斤半棒子换一斤盐，四斤棒子换一盒火柴。社员拿粮来换，我记上账，队长每天过目。”
来人盯着价目表看了半天，拿钢笔在上头画了两道：“这个——公社没规定不能干？”
“吴干事批的。他说旧账跟新铺子没关系，换粮是方便社员，账目公开就行。”
来人把本子一合，钢笔往耳朵上一夹：“行。小卖部加换粮，算个‘商业专业户’够格了。”他站起来拍了拍陈守田肩膀，“回头公社统一发牌子，你等着就行。”
陈守田把人送到门口，回来接着盘账。陈老栓从后院踱进来，手里还攥着把没搓完的草绳。
“公社来的？”
“嗯。说够格了，回头发牌子。”
陈老栓把草绳往柜台上一搁，拿烟锅子敲了敲柜台面：“这名头有用。”
“有啥用？”
“你听我说完。”陈老栓往板凳上一坐，“往后你要进货，信用社贷款不用求人担保。你要扩铺面，公社优先批地基。你要往外头跑买卖，介绍信上盖个‘专业户’的戳，比普通介绍信好使。”他拿烟杆指了指陈守田，“你当这名头就是个纸牌子？”
陈守田把算盘珠子拨了一下：“那也得等牌子发下来再说。”
陈老栓站起来，把草绳往胳肢窝一夹：“行，你等着。到时候信用社的人上门找你办贷款，你别又说‘等发了再说’。”
老头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赵老五那两间破土房，他拿啥收拾？没粮没钱的，光靠那一百块能撑几天？”
陈守田把账本合上：“爹，你啥意思？”
“我啥意思？我是说——”陈老栓拿烟杆子往西边点了点，“赵老五要是来铺子里换粮，你换不换？”
陈守田把账本往抽屉里一搁：“换。价目表上写着的，谁来都换。”
陈老栓嘴角动了动，没再说啥，踱着步子往后院去了。陈守田坐在柜台后面，把今天收的粮票一张一张捋平，按面额大小摞好。铺子外面传来秀兰的喊声：“哥！娘让你回去吃饭！炖的棒子！”
他应了一声，站起来把铺子门板一块块卡上。卡到最后一块的时候，西头赵老五那两间破土房方向飘过来一股烟，细细的，从烟囱里往上冒，被风一吹就散了。
赵老五家开火了。
陈守田把最后一块门板卡严实，锁头挂上，钥匙往兜里一揣。转身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铺子门楣上那块空着的牌子位置，又看了看西边那股烟。
公社的牌子还没发，赵老五的烟囱先冒烟了。
他往家走，走到巷子口听见刘二柱在背后喊：“守田！李长福说明儿公社来挂牌子，让咱铺子门口收拾利索点！”
陈守田没回头，扬了扬手：“知道了。”
“还有——赵老五今儿下午上老李头代销点买了半斤盐，拿棒子换的！”
陈守田脚步顿了一下。
“他拿多少棒子换的？”
“一斤半。老李头按你价目表上写的换的。”
陈守田继续往家走，嘴角往上弯了一下，自己都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