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日头偏西。
苏凌鸢正带着民夫给棚户区搭简易的隔离栅栏,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回头,看见石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得通红,后面跟着十几个穿皂衣的家丁,手里都提着食盒。食盒是红漆描金的,和棚户区的泥墙破布摆在一起,说不出的刺眼。
家丁们散开,让出一条路。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从后面缓步走出来。青布长衫,束发戴冠,面容白净,眉眼间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和从容,仿佛这满目疮痍的城北疫区不过是踏青路上不小心踩到的一块泥。
他走到苏凌鸢面前三步远,停下,微微欠身,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崔景行,见过七公主殿下。”
苏凌鸢打量着他。
崔景行也在打量她。
面前的女子穿着残破污浊的嫁衣,头发散乱,脸上是没洗净的泥痕,看起来比城外逃来的难民好不到哪去。但那双眼睛,极亮,极沉,看他的时候像在翻一本已经读透了的书。
“崔公子来得比我想的快。”苏凌鸢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不冷不热。
“公主殿下相召,草民不敢不来。”崔景行微笑,目光扫过棚户区里那些缩在角落里的病人,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嫌恶,又迅速压了下去,“只是不知殿下有何见教?”
苏凌鸢看了一眼他身后家丁手里提着的食盒,没有急着接话。她转过身,朝棚户区深处走去,边走边抬起手,指了指那片用茅草和破布搭成的棚子。
“崔公子觉得,这些人的命值多少钱?”
崔景行脚步一顿,脸上的微笑僵了一瞬。
“公主殿下说笑了。人命无价——”
“无价?”苏凌鸢截断他的话,回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弯着,眼里却一丝笑意也没有,“崔家在城东的粮仓,存粮至少八千石。城北这些人,加上南街的流民,满城加起来六万张嘴。一石米十两银,六万人一天的口粮就是六百两。崔公子愿意花这个钱吗?”
崔景行的笑容终于收了。
他盯着苏凌鸢,那张白净的脸在暮色中显出几分阴沉。身后十几个家丁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石头吓得缩在墙角,牙关打颤。
“公主殿下,”崔景行的声音还是温和的,但温和底下多了一层东西,冷而硬,“您开个价。”
苏凌鸢走到他面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肩头落的一片枯叶。动作亲昵得像老朋友。
“八千石。”她说,声音轻飘飘的,“一斤不少。明早之前送到陆将军的粮仓。送不到,我就把城北这三条街的疫病,变成三十条街。崔公子觉得,崔家别院离这儿两条巷子,够不够远?”
崔景行的瞳孔骤然一缩。
苏凌鸢收回手,退后一步,脸上那抹若有若无的笑还在,眼神却已经冷了下去。暮色里,她残破的嫁衣被风吹起来,露出底下沾满泥浆的裙摆。
“崔公子,回去想清楚。”她歪了歪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命和粮,哪个重要。”
崔景行站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辨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他转身走了,家丁们跟在后面,食盒还是提着的,一个也没留下。
石头从墙角钻出来,小声问:“姐姐,他会送粮来吗?”
苏凌鸢望着崔景行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见石头的胳膊上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片红疹。她心里一沉,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凑近看了一眼。红疹边缘模糊,颜色暗红,微微凸起——和城北棚户区那几个病人身上的一模一样。
石头被她抓得一愣:“姐姐?”
苏凌鸢松开手,面色如常,声音也没变:“没事。累的,去那边坐着歇会儿。”
石头乖乖走了。
苏凌鸢站在暮色里,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那半截断刀。
“系统,”她在心里叫了一声,声音很平,平得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城北的疫病,潜伏期多久?”
系统沉默了三秒。
“三到七天,宿主。那个孩子……可能已经感染了。”
晚风灌进城北的街巷,把棚户区里那些低低的呻吟和咳嗽声吹得忽远忽近。苏凌鸢仰起头,看着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城墙背后。
远处,崔家别院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从雕花的窗格里溢出来,映在鼓楼街青石铺就的路面上,像一条沉默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