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鸢没有下马。
她坐在马背上，目光从顾清辞脸上缓缓扫过。这人长得太干净了，青布长衫洗得发白，没有一个泥点，袖口挽得齐整，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在满城流民和伤兵中间，这种干净本身就是一种刺眼的宣告。他在告诉她，我和你们不一样。
“顾清辞。”苏凌鸢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声音淡淡的，“淮阴顾氏，旁支，父亲是县学教谕，死于赵勖破城。你本人三试不第，因为主考官嫌你出身寒门，文章‘有戾气’。”
顾清辞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更深了些。
“殿下查得真清楚。”
“不用查。”苏凌鸢终于翻身下马，落地时溅起一小片泥水，有几滴甩到了顾清辞的衫摆上。她看见了，没道歉，顾清辞低头看了一眼，也没躲。“你这身打扮，这身气度，出身不会高。眉宇间没有商贾气，只有书卷气。淮阴来的难民里像你这样的人，十个手指头数得出来。再结合赵勖破淮阴的时间——”
她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你在这里蹲了多久了？”
顾清辞坦然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弯着：“殿下进城的第二天，草民就在茶楼上看过殿下了。在疫区前面站着，和仓曹说话，下马，蹲身，递水。草民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看够了？”
“看出三件事。”顾清辞竖起三根手指，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干净净，“第一，殿下不怕脏，也不怕死，但殿下怕输。第二，殿下知道崔景行会来，也知道他撑不住。第三——”
他把第三根手指收回去，握进掌心，声音轻下来：“殿下身边那个孩子病了。殿下很在意他。在意到愿意拿别的东西来换。”
苏凌鸢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转身往棚屋里走。顾清辞侧身让开门口，她经过他身边时，闻到一股极淡的墨香，夹杂着草药的气味。她停了一步。
“你身上有药味。”
“草民略通岐黄之术。”顾清辞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昨晚在城北棚户区转了一圈，看出这场疫病有三个特点：起病急、传人快、但病位在表不在里。如果处理得法，七到十日可愈。”
苏凌鸢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顾清辞，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刀。她脑海里飞速转着——系统方才兑换辟疫丹时说过，此病没有有效疗法。那是基于系统资料库的判断，但系统也不是全知全能。这个时代的医药体系有它自己的逻辑，顾清辞如果真的通医，未必不能用这个时代的办法解决这个时代的病。
“你说什么？”
“我说，此病可治。”顾清辞平静地重复了一遍，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手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疫证条辨》四个字，笔迹是他自己的，墨迹还很新，“这是草民昨夜根据《伤寒论》和本地病例梳理的方子。主药是麻黄、桂枝、杏仁、甘草，佐以石膏清里热。轻症三剂可退烧，重症需要加人参扶正。城北重症者不多，大多数人是饿出来的虚症，治起来比真正的瘟疫容易。”
苏凌鸢接过册子，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工整，药方排列井然，甚至画了舌苔和脉象的对照图。这不是临时写出来的东西，这人至少琢磨了一整夜，加上他之前所有的积累。
“你为什么不把方子直接给陆庭恩？”她合上册子，看着他，“他才是守城的人。”
“陆庭恩不会用我。”顾清辞的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是陈述事实，“寒门白身，没有功名，没有举荐，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但殿下不同。殿下身边没有人。”
苏凌鸢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身边没有人？”
顾清辞也笑了，那笑容温润里带着一丝锋芒：“因为殿下进宁远城三天了，身边只有一个仓曹掾史跑腿，一个十三岁的流民少年跟着。殿下缺人，缺得厉害。”
苏凌鸢没有否认。她把那卷册子收进袖中，和辟疫丹并排放着。两样东西隔着薄薄的布料贴在一起，一枚滚烫，一卷冰凉。
“你想要什么？”她问，声音里没什么起伏。
“草民想跟在殿下身边。”顾清辞说着，忽然撩起长衫前摆，跪了下去。这个动作很突然，棚屋门口的几个民夫都看愣了。石头在草席上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远处隔离线外的何进正往这边探头探脑。
“草民顾清辞，淮阴寒门出身，三试不第，家破人亡。今日投效七公主殿下，不求功名利禄，只求一事——他日殿下若得了这天下，给寒门子弟留一条活路。”
苏凌鸢低头看着他。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上面有一颗极小的痣。他跪得坦荡，说得也坦荡。这种人在这个世道里活不长，除非跟对了人。
她伸手，把册子从袖中重新取出来，弯腰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起来。”她说，“先把城北的病人治好。治好了，算你的头功。治不好——”
她偏了偏头，看着草席上的石头，声音冷下去半度：“你和他一起担着。”
顾清辞抬起脸。那张清隽的脸上没有惧色，反而有某种笃定的光亮。他捡起地上的册子，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