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鸢让顾清辞坐下,把茶楼小二叫上来又添了一壶茶,然后花了一炷香的工夫把沈渡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顾清辞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又翻到背面看了看,确认没有遗漏,才放下信纸。
“殿下真要给朝廷写这封信?”
“不写。”苏凌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她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写了也没用。朝廷里的人巴不得我死在外面,一道折子递上去,只会被丢在御书房哪个角落里吃灰。”
顾清辞微微皱眉:“那殿下方才对沈渡说半个月——”
“半个月之内,让朝廷的旨意自己送过来。”苏凌鸢放下茶盏,声音不疾不徐,“这句话的重点在‘自己’。等他们送,不是求他们送。”
顾清辞怔了一息,随即明白了什么。他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殿下打算怎么让他们自己送?”
苏凌鸢没有直接回答。她偏过头,目光穿过茶楼二楼的窗口,落在鼓楼街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宁远城的北面是赵勖的五万大军,南面是隔岸观火的临安郡,东面是自保不出的朝廷驻军,西面是一片谁来都嫌穷的丘陵。四面皆敌,她手里只有半座残城、几千疲兵、一个染过疫病的流民少年、一个寒门书生,和一块已经被朝廷作废了的公主玉印。
她收回目光,看着顾清辞。
“赵勖围城多久了?”
“快一个月。”
“朝廷知不知道赵勖在宁远城北?”
顾清辞想了想:“应该知道。陆将军的告急文书发了不止一封。”
“知道,但不救。”苏凌鸢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浅,带着一丝冷意,“因为朝廷觉得陆庭恩还能撑,赵勖暂时打不到临安。但如果他们知道赵勖分兵南下了呢?”
顾清辞的眼睛亮了一瞬。
“赵勖分兵南下打南坞渡口,这件事如果传到朝廷耳朵里,意义就变了。”他接上苏凌鸢的话,语速快了起来,“赵勖主力在北,偏师在南,说明他要围死宁远。围死宁远之后,下一步就是临安。临安若失,朝廷在北边的防线就全垮了。”
“对。”苏凌鸢把茶盏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所以要让朝廷知道,宁远城不是‘还能撑’,而是‘马上就撑不住了’。撑不住的后果,他们承受不起。”
顾清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停住。“殿下,赵琮。”
苏凌鸢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往下说。
“赵琮在我们手里,活着。如果把这个消息递给朝廷——赵勖的族弟被七公主生擒,宁远城守军在大胜之余仍面临五万主力围城,粮草告罄,急需援军和粮草。这样一来,朝廷就面临一个选择:要么发兵来救,要么眼睁睁看着宁远城破。”
“他们不会发兵。”苏凌鸢平静地说。
“对,他们不会。”顾清辞嘴角弯了一下,“但他们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会派人来查看,派人来接管。而派来的人,就得带着朝廷的旨意。”
苏凌鸢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晨风灌进来,把茶桌上的信纸吹得簌簌响。楼下街面上,一个卖炭的老汉正推着独轮车经过,车轮吱呀吱呀地响,炭灰一路撒在青石板上。旁边一个流民小孩追着车跑,捡起地上散落的碎炭塞进怀里。
苏凌鸢看着那个小孩跑远,开口:“信我来写。但需要有人替我送出去。”
“草民去。”顾清辞站起来。
苏凌鸢回头看了他一眼。顾清辞站在茶桌旁边,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挽得齐整,面容清隽而沉静。他看着她,目光坦荡。
“淮阴顾氏旁支,寒门白身,三试不第,家破人亡。”苏凌鸢把他之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你拿着我的信去临安,临安郡守不会见你。你连郡守府的门都进不去。”
“草民不去临安。”顾清辞说,“草民去东边。”
苏凌鸢微微眯了眯眼。东边是临安郡的方向,但顾清辞说他不去临安。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你去朝廷驻军那里。”
“对。”顾清辞微微欠身,“东边官道上有一支朝廷驻军,大约两千人,将领叫吴勉,是陆庭恩的旧部。这个人草民打听过,贪财好色,但怕死。如果让他知道赵勖五万大军就在北边,他第一反应一定是往南跑。但如果让他知道七公主生擒了赵琮、手里还捏着赵勖的软肋,他就会犹豫。他一犹豫,就会往上报。他一往上报,朝廷就得回话。”
苏凌鸢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落在一张洗净了泥污的脸上,轮廓分明,眼里的光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