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远走了之后,苏凌鸢没有回棚屋。她沿着城北的巷子往东走,穿过两条街,上了城墙。东门的战斗已经结束了,赵勖的前锋退回了北面大营,留下一地残破的云梯和几十具尸体。城墙上守军正忙着清点箭矢和滚木,张校尉靠在垛口上喘气,脸上糊了一层黑灰,嘴角却咧着。
“殿下,赵勖没使全力。”他看见苏凌鸢上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试了一个时辰就退了,东门墙上连道像样的口子都没劈出来。我看他是在拖延。”
苏凌鸢站在垛口后面,朝北面望去。赵勖的营寨缩得更紧了,烟柱却比前几天多了几道,在灰白的天空里拉得又粗又直。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赵勖在等。”她说。
张校尉偏过头看她:“等什么?”
“等宋怀远。”
张校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眉头拧紧了。他没再多问,只是把刀往腰间一插,转身去清点伤员了。苏凌鸢独自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风灌进领口,冷得她缩了一下肩。她拢了拢外衫,沿着马道下城,回到城北。
入夜之后,她去了一趟陆庭恩的中军石屋。
石屋里点着两盏油灯,陆庭恩坐在矮桌前,面前摊着一卷军报。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把军报合上,示意她坐。苏凌鸢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白天和宋怀远的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陆庭恩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过水碗喝了一口,放下碗,刀疤脸在油灯下显得格外冷硬。
“赵琮不能交。”他开口,语气和苏凌鸢一样笃定。
“我知道。”苏凌鸢说,“但宋怀远要的就是赵琮。我不交,他就不给旨意。没有旨意,临安郡就不敢动。这是一个死扣。”
陆庭恩看着她,油灯的火苗在他眼底跳了跳。他忽然开口:“你打算怎么解?”
苏凌鸢沉默了片刻。她低下头,看着矮桌上那卷摊开的军报,报上写的是赵勖营中近日的异动,字迹潦草,是斥候的笔迹。她看了一会儿,开口:“宋怀远明天一定会来,但他不会直接来找我。他会先找你。”
陆庭恩微微眯起了眼。
“因为他觉得你是守将,我是被俘的公主。朝廷的人永远更信手里有兵的人。”苏凌鸢抬起眼,看着陆庭恩,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浅,“他会私下找你谈,绕过我。他会给你一个条件,比如——交出赵琮,朝廷给你加官进爵,调你去临安,粮草军械应有尽有。而我,他会带回京城。”
陆庭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觉得我会答应?”
“你不会。”苏凌鸢说,语气笃定,“但你会犹豫。因为这是朝廷头一回给你递台阶。你在前线拼了几年,朝廷对你不管不问,现在忽然给你好处,你不可能不动心。”
陆庭恩盯着她看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石屋墙上两个人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他忽然笑了,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粗粝而短促。
“苏凌鸢,你这个人——”
他第三次这么说了。苏凌鸢微微偏了偏头,等着他往下。
“——太聪明了。”陆庭恩收了笑,往后靠在椅背上,“行了,说吧。你让我怎么回他?”
“答应他。”
陆庭恩的笑容僵住了。
苏凌鸢站起身,走到石屋门口,背对着他,看着外面城北的夜色。棚户区的灯火已经暗了大半,只剩下几盏熬药的灶火还亮着。远处城墙上巡夜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地响。
“明天宋怀远来找你谈,你就说赵琮可以交,但人必须由你亲自押送京城。你要他保证,交了赵琮之后,朝廷给你实封的官职和调令,让你带兵去临安休整。他一定会答应。”
陆庭恩没有打断她,但眉头已经拧起来了。
“宋怀远答应之后,你再来找我。我会写一封信,让你连同赵琮一起押送京城。信是写给朝廷的,但不是求和。”苏凌鸢转过身来,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信里我会告诉朝廷,赵勖的粮道在南坞渡口西侧。朝廷如果真想平叛,就从临安出兵截粮道。如果朝廷不想平叛,那这封信就是告诉朝廷——宁远守不住,下一个就是临安。你们自己选。”
陆庭恩慢慢坐直了身子。他盯着苏凌鸢,目光里的东西翻涌了几息,最后变成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半晌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