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远走后的第三天，吴勉的人到了。
不多不少两千，赶着几十辆破车，车上是粮草辎重和锅碗瓢盆。吴勉本人骑着一匹毛色斑驳的骟马走在队伍中间，身上换了件半新的甲，在冬日的灰白日光下泛着冷铁的光。他进了城东门，被张校尉迎上去盘问了几句，然后一路领着往城北来见苏凌鸢。
苏凌鸢正蹲在棚屋外面的灶前看火。陶罐里熬的是顾清辞的方子，柴胡加桂枝，苦味浓得呛鼻。顾清辞本人裹着那件褐布短褐缩在棚屋里面，靠着墙根半坐半躺，手里还攥着一卷册子，正在用炭笔往上面划拉什么东西。
吴勉被领过来时，一眼看见苏凌鸢蹲在灶前拨火的样子，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公主会蹲在泥地里烧柴。但他很快收回表情，小跑上前，抱拳弯腰，脸上堆着笑。
“殿下，下官如约来了。两千人，一个不少。”
苏凌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扫了一眼城东方向，官道上稀稀拉拉停着一长串人马，车马辎重散了一路，队形松散，看着不像打仗的兵，倒像搬家的。她收回目光，看着吴勉。
“人到了就行。粮草呢？”
吴勉的笑僵了一下，搓了搓手：“粮草……下官营中存粮不多，只带了五天的量。剩下的等朝廷拨付……”
“朝廷不会拨付了。”苏凌鸢打断他，“宋怀远已经回京。朝廷现在忙着跟赵勖谈招安，顾不上你。”
吴勉的脸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圆脸上的肉抖了两下，忽然压低声音：“殿下，那下官这两千人吃什么？”
苏凌鸢朝城北棚户区深处偏了偏头。那边，何进正领着一队民夫在义仓门口搬粮袋，袋子上印着崔家的标记。崔景行这些天送来的粮陆陆续续到了位，加上之前从崔家逼出来的八千石，城里的存粮暂时稳住了。
“崔家出粮，你出兵。吴将军，这笔买卖你不亏。”苏凌鸢说。
吴勉的脸色缓和了些，但眼底的肉还在跳。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殿下，下官多一句嘴。朝廷那边……真的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苏凌鸢看着他。这人四十来岁，圆脸盘上写满了乱世里小人物特有的精明和惶恐。他不是什么忠臣良将，但他手里那两千人是实的。能打仗的兵，在这个世道里比什么都金贵。
“宋怀远给了我旨意。”她开口，语气不轻不重，“礼部的章，恢复封号，授宁远全权。正式的旨意随后就到。吴将军现在投我，不算早，但也不算晚。”
吴勉的眼珠子转了两圈。他大概在心里飞速算了一笔账——朝廷那边指望不上，赵勖那边是死路，眼前这个公主虽然年纪轻、根基浅，但手里的牌一张接一张往外打，没见她慌过。算来算去，还是跟着苏凌鸢最稳妥。
他深深弯下腰去，比方才那一礼实在多了。
“下官听殿下的。”
苏凌鸢让他去找张校尉领营房和粮食。吴勉走后，她转身回了棚屋。顾清辞正靠在墙根上，手里的册子已经搁下了，眼睛半阖着。她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额头，比昨天凉了些。
“退烧了？”
“退了。”顾清辞睁开眼，嘴角弯了一下，“殿下方才跟吴勉说话的时候，草民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
“听见殿下在稳他。吴勉这个人，胆子小，但用处大。他手下那两千人虽然散漫，但都是打过仗的老兵。只要有人管着，不比陆庭恩的兵差。殿下把他稳住了，城东的防线就多了一道保险。”
苏凌鸢没有接话。她从袖中取出那卷地形图，展开铺在地上，用手指在城东官道上划了一条线。吴勉的人一到位，宁远城四面合围的态势就有了变化。赵勖在北，临安在南，吴勉在东。西边那片丘陵虽然穷，但地形复杂，是天然的屏障。四边都有了着落。
“顾清辞，”她看着地形图，忽然开口，“你说赵勖为什么还不退？”
顾清辞慢慢坐直了身子，凑过来看了看图。他的手指点在北面赵勖大营的位置上，沉吟了一会儿。
“他在等赵琮被押走。”